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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敏亲自端着碗,又调羹舀了粥喂他,他吃了一口,便一溜烟跑去外面了。
黛玉蹙了蹙眉,对贾敏道:“妈,让我喂弟弟吃饭。”
贾敏放下粥碗,笑道:“你才多大?就充大人喂你兄弟吃饭了?你竟是老老实实吃你的燕窝粥,我叫奶娘抱你兄弟回来。”
虽然薛姨妈母女待黛玉并非真心实意,但是宝钗所提之燕窝粥,却是滋阴补气的好东西,林如海又常常研究医理,自从黛玉会吃饭后,便不曾断过此粥,果然黛玉咳嗽得不如以往厉害,贾敏也常吃此粥,今早亦是。
林如海含笑看着妻女为了幼子吃饭一事操心,他吃了半碗粥,林智被奶娘从外面抱了回来,他一阵挣扎,又踢又打,叫嚷着要下去,奶娘一脸苦相。
黛玉横了林智一眼,端过贾敏跟前的粥碗,道:“林丑儿,快过来吃饭,趁热吃!”
林智不过三岁,淘气惯了,不听别人的话,有时候林如海和贾敏的话他都不听,夫妇二人不依着他,他没少哭闹,但唯独对黛玉奉若神明,听了黛玉的话,立刻命奶娘放下自己,跑到黛玉跟前,仰脸张嘴,一口吃下调羹中的粥。
黛玉满意地点头,握着调羹又舀了一勺,轻轻吹凉,道:“林丑儿,再吃一口。”
林智咽下口里的粥,果然听话地又吃进嘴里,到得第三口,他便摇头不吃,要顽。
瞧着他们姐弟两个如此,贾敏对林如海抱怨道:“再没见过智儿这样淘气的孩子,睿儿从小不曾如此,玉儿也不曾,偏他撒娇撒痴,闹得府里人仰马翻,清晨起来洗脸他还哭呢,吃一顿早饭也得追在他身后好说歹说才肯吃完。”
因林智实在淘气,家常吃饭必然不会寂然无声,林如海放下自己的粥碗,端起黛玉的,亲自喂她,道:“这样倒热闹些,等他大了,就懂事了。”
故而,早饭便在林如海喂黛玉,黛玉喂林智的情景中结束。
林如海去衙门处理公务,贾敏打理各处送来的租子,因今年各处旱涝不定,竟减产了许多,有的田庄甚至一无所得,林如海和贾敏常打发人去巡查,早在之前下了命令,减产的留够佃户的口粮,余者方收租,亦比旧年减了许多,又将所得的租子分派一无所得的佃户,足够他们口粮以及来年耕种的种子等等,贾敏忙得焦头烂额。
林如海和贾敏自觉家中每年进项极多,家业又十分丰厚,多年来修桥铺路施粥放粮的事情没少做,对外人尚且如此,何况自家佃户,不必在意一年半载的租子,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总不能逼得自家佃户流离失所,饥殍遍野。
林如海重生至今十余年,他前世只见租子,不知佃户凄凉,心中着实有愧,今生虽不能管得天下民生,但却愿意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让他们减轻些重担。
林家的佃户过得最是丰衣足食,他们的租子原就比别家轻,仅有三四成,每逢遭难之时,东家或是减租,或是赠粮赠种,粮种皆非白得,先说定次年若是丰收,租子须得比别人重些,只要能度过眼前难关,哪怕再重几分他们也乐意,满口答应,因此十几年来不曾饿死一人,对林家都是感恩戴德,立下长生牌位的不知凡几。
贾敏将各地的租子入账,不禁叹息,今年的收成仅是去年的三成,几样细米就更难得了,只够自己家吃的,可见各处之难。
得了林家分派下来的口粮和粮种,各家佃户欢欣鼓舞,对着林家的方向磕头,有了这些,不但能平安度过荒年,明年种地的种子也不必担忧,与之相邻的其他佃户见了,不由得羡慕不已,道:“你们东家真真是慈善人,哪里像我们,没有粮食交租,大多都逃荒去了。”
村落周围皆是大片大片的良田,除了零星小块和下等田是村民所有外,余者都是达官显贵家的,因今年滴雨未下,此时荒凉一片,村里大半的村民都交不上租子,恐东家追责,早早就拖家带口地跑了,宁可做流民,也不想被东家打死追讨租子,现今只剩林家的四五十户佃农,和林家佃农说话的,却是没有及时逃走的三五家。
来发粮食的庄头微微一笑,亦为自己在林家当差而甚感荣幸,想必其他人亦是如此想,十几年来,他们家下的庄子从来没有不继续佃种的农户,其他百姓多少人都想租种林家的田地,偏生田地就那么些,每年增加的也不多,他们只好租别人家的地种。
庄头王三想到林家每年都要递增良田,附近的良田连成一片,几达十顷,若是能买下来,自己管的就多了,东家也欢喜,不禁问前来的庄头道:“许多人都跑了,你们东家这些地打算如何?没了人,没了粮种,难不成竟要荒芜一片不成?”
他们常往此处收租,彼此认得,那庄头张潭愁眉苦脸地道:“没了租子,如何跟东家交代,依我看,连佃农都没有了,大约会卖掉罢。”
王三笑道:“若是卖掉,你不妨先告知我一声。”
张潭忍不住问道:“难道你们东家还要买地?买了地,又得分粮种,这笔数目可不小。”
王三指了指自家的佃农,道:“他们个个都是有力气的,再来几百亩,各家分一些,再租给别人一些,尽够种得了,粮种于我们东家而言,不过是小事。”
听了王三的话,众人纷纷点头,东家如此善待他们,他们也不能让东家吃亏不是?他们几乎家家都有劳力,明年多种了地,多交些租子,好叫东家多收成些,他们心里好过些,免得年年逢灾遇难的,他们东家竟连自己吃的都没有了。
张潭想了想,道:“你也知道我们东家,我去问问,这一片儿大约都要卖了,因村外都是地,离别的村子远了些,附近处处荒芜,多是逃走了,未必有人继续来赁田,再说,东家总不好白白出种子给他们种,就算是出了,明年必得加重地租,何况也得有人种不是?”
王三这方想起,张潭的东家不是别人,却是金陵薛家。
☆、第057章:
今年旱涝不定;良田无人耕种;张潭心里早打起了算盘;卖掉他还能从中捞些油水,不卖白放着;离得远,别的村子没人愿意,离得近的,大多都想租林家的地种,还不如卖掉实惠;横竖东家听到无利可图,未必在意这么几顷地。
在他看来,做到林大人家那样,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心思;不但没有进益,还倒贴出许多来,近年已是如此了,明年谁知道好坏?若仍旧不好,林家竟是白养着几百张嘴。
张潭如此想着,心里却羡慕林家的庄头,只要所言属实,庄子上确实遇到了难处,乃是天灾,而非人祸,他们便不会责备庄头,张三管着三处庄子,恰好都和自己比邻,一处颗粒无收,一处减产了一半,剩下一个方和去年持平,林家派人查看后,二话不说,命张三收了第三处庄子的租子,分派到眼前的庄子来,减产的则免了租子,明年收成只加一成。
像林家这样的东家,天底下挑不出第二家来,十几年了,每一个佃户愿意离开。
张潭心里拿着薛家和林家比了比,不说子孙上不如人家,单是为人就差了十万八千里,人家是真正的体恤佃农,十几年就没变过。
张潭手里握着薛家十来个庄子,都是肥沃良田,有祖上留下的,也有近年置办的,自己家里已经有四五千金的过活了,今年收成不好,佃户都跑了两处,这一处干旱,那一处早早下了碗大的雹子,他哪里有粮食牲口银子交到薛家?东拼西凑,好容易交上去四千两银子,很是勒索了其他各处的佃户,不想仍旧得了上头训斥,张潭不禁有些心灰意冷。
薛老爷早几年便常患病,近来听说更重了,薛蟠不长进,底下的人早就蠢蠢欲动了,各自为自己打算,生意上渐渐欺瞒东家。于是押着没来得及逃走的几家佃户,张潭劝说薛姨妈卖掉这处庄子的地,和王三交好,也是结个善缘。
薛蟠大字不识,万事不管,宝钗年幼,又是女儿,不能出面,薛姨妈强撑着理事,闻得张潭说明厉害,不由得有些踌躇,隔窗问道:“当真找不到人耕种了?”
生意不如从前,租子也没有旧年的一半,薛姨妈暗暗忧心不已。
张潭听出了薛姨妈语气里的动摇,心里一喜,恭敬地回答道:“回太太的话,佃户都逃了七七八八,那几个顷地只有这么四五家佃户,又都拘了来,如何耕种?何况别的村子离得又远,翻山越岭的,未必愿意过去。”
没有人耕种的地留着做什么?薛姨妈一听,登时有些心动。
宝钗裹着半旧的银狐斗篷,坐在薛姨妈房里看账,听着外面的话,心里却觉得不妥,低声对薛姨妈道:“咱们家只有买地买人的,几时听说卖地卖人的?妈和父亲商议商议再说罢。横竖咱们家下人多,不拘从哪个庄子里吩咐佃户过去耕种,也就齐全了。”
宝钗见解非同一般,良田乃是一家之根本,他们家虽然生意做得大,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指不定什么时候生意就不好做了,父亲病重,哥哥无能,将来总得有个退步抽身安居之所方好,生意做不得了,回家种地亦是极好。因此,她十分苦劝薛姨妈,又替薛姨妈出主意,留下地,饶了那几家佃户也使得,以利驱之,免去明年的租子,别村的佃户自然蜂拥而至,说不定先前逃走的佃户听说了消息,知道他们家仁善,亦愿意回来耕种。
薛姨妈道:“无利可图,白养着他们不成?欠了租子不说,竟然还跑了,丢下那样一片地,叫外人看到,岂不是说咱们家苛待了他们?”
宝钗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常随着薛姨妈理事,早知道其中缘故,道:“谁叫咱们和林家的庄子比邻呢?林家对佃户宽厚,可不就是显得咱们苛刻了?偏生咱们又不像林家是免税的,咱们再给佃户们减租,一年到头,得不到什么进益,白让佃户耕种了。今年一点儿收成没有,此一时彼一时,咱们不是冷心无情的人,宽和一回,博个好名声。”
薛姨妈抱怨道:“十顷地,五百亩,一年两季,往年不算粮食牲口,就是三四百两的进项,今儿说得容易,一连两年丝毫不得,别处跟着学怎么办?”薛姨妈也不是没有成算的人,不然薛老爷病重时,她如何管家,当然明白宝钗说的意思。
宝钗抚摸着手里的手炉,低头苦笑,道:“总不能就此卖了。卖地是一时的事,耕种的收成却是长远的。今年卖了地,撑破天也就四千两银子,今年旱涝不定,明年不知如何,地价恐怕还得降些,在咱们家能够做什么?还不够哥哥一年的花销,但是若熬过这两年,风调雨顺了,一年就是三四百两的进项,十年就又能置办十顷地了。”
宝钗自有一笔总账,又道:“咱们这样的人家,若是卖了地,指不定外面如何想咱们家呢,影响生意事小,丢了颜面事大。”
薛姨妈叹道:“听你这么说,我问问你父亲再做决定罢。”
宝钗点头不语,心里却想着得好生跟父亲说明厉害才是,父亲想必明白,只要父亲不肯卖,母亲便不能自作主张。他们卖了地,外头知道,还当他们家生意上银钱不凑手,所以卖地周转,到那时进货就不容易了,毕竟金陵可还有金家虎视眈眈呢。
说到金家,宝钗十分忧心,不必她去外面巡查,也知道金家的生意做得比他们大,只是他们家比金家体面,在户部领钱粮差事罢了。
宝钗忽然想起在处理佃农事情上将自己家比下去的林家,金家生意做得如此,不就是因为得到了林家的庇佑,二爷娶了贾敏的贴身丫鬟,出来进去,威风赫赫,本地但凡富商女眷都爱和他们家来往,只要晴空说一句林太太家里的胭脂香粉都是他们家供应的,做衣裳的绫罗也是用他们家的,又或者说林太太喜欢什么颜色花样,那些女眷们立时都去金家买。
宝钗合上眼前的账本,忧心忡忡地道:“今年的生意比旧年又差了些,幸亏户部的差事还是由咱们家料理,再这么下去,可怎么好?”
薛姨妈道:“先顾着眼前罢,生意上总不是一时半会能料理的。”
宝钗听了,点头称是。
母女两个先去房中问薛老爷,听妻女说完,薛老爷咳嗽几声,瞪了薛姨妈一眼,道:“宝丫头说得有道理,就按着宝丫头说的做。蟠儿不争气,咱们家少不得要依靠宝丫头,她见解高常人十倍,什么事多问她些才好。”
薛姨妈素知丈夫疼爱女儿越过儿子,倒也不以为意。
宝钗却道:“父亲劝着哥哥些罢了,成天在外面东游西荡,长此以往可怎么好?哥哥既不喜读书,回家耕种做买卖也好,横竖咱们家种地做买卖都有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