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愣,随即露出诧异的神色。
王夫人却想起了金陵妹妹所言,宝钗的金锁上面錾了一句吉利话,正和通灵宝玉上的话是一对,难道林睿竟然听说过?想到这里,王夫人顿时满脸喜色,她早就想和妹妹家结亲了,若由林睿提起,岂不是比自己开口的强?因此忙问道:“什么话?从哪里听来的?”
话一出口,王夫人又觉得自己太心急了些,后悔不及。
林睿看了王夫人一眼,心念一转,已明其意,遂笑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与此相对的,不就是不离不弃,芳龄永继?怕是外祖母和舅母不知,我妹妹三岁的时候没来由地病了一场,急得父母不知道如何是好,忽然来了个癞头和尚,生得满头疮,格外腌臜,要化我妹妹去出家,我们家自然不肯,我父亲反而斥责了他一顿,那癞头和尚好没意思地走了,说来也奇,那癞头和尚来过后离去,妹妹竟醒了。”
听到这里,贾母念了一句佛,关切地道:“玉儿病了?怎么我不知道?你们也不说,不知道她瘦得什么样了。那和尚如此神通,可见天下神佛是有的。你说那句话是哪来的?”事关宝玉,贾母自然要详加打探。
林睿想了想,道:“后来听说,这癞头和尚有些神通,已经出现多次了,我父亲一个好友的小姐当年险些被化了去呢,说他们家有难,原不听,不想,竟一语成谶,幸而我父亲帮衬着,才免了此劫难,现今在姑苏我们书院里做先生。听说这癞头和尚不知又给哪家小姐送了一包药引子和一个药方,另外还送了一句吉利话儿,叫錾在金器上,因此那人家便给小姐打了一个金锁,金锁上面的话便是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林睿心中暗想,王夫人有心和薛家联姻,岂不正好?他可不想别人觊觎自己的妹妹。这些有林如海告诉他的,也有他自己打听的,他们一家不愿和贾家结亲,又闻得王夫人和薛姨妈姐妹二人彼此早有意愿,因此林睿便借此说出这些话,不清不楚,叫她们心里先疑惑些,待明儿听说薛家的金锁,又说有玉的方可正配,必然能想到姻缘上来。
王夫人神色一变,缓缓低下头去,眼里闪过一丝寒意。
林睿心头一凛,果然姜是老的辣。虽说贾母是他的外祖母,但是并没有相处,早先在京城的记忆早已模糊了,他只记得贾母想抢他们家的黛玉,难免不太亲近。
贾母向林睿笑道:“外头下着雪,快到炕上坐,仔细冻着。”
窦夫人知机,忙拉着林睿坐下,又按宝玉坐了贾母的另一边,笑道:“我才看到睿哥儿带了好几个箱子,可是有什么东西孝敬老祖宗?怨不得老祖宗疼姑太太和睿哥儿,单是这份孝心,比我们强几倍去。”
贾母听了,果然欢喜。
林睿忙笑道:“大舅母放心,也有孝敬大舅母的。”
窦夫人道:“那我可是跟着老太太沾光了,快打开叫我瞧瞧,仔细些,我见到了就得拿走的,免得眼错不见,不知道便宜了谁。老祖宗也看看,不喜欢的,赏给我。”
贾母眉开眼笑道:“你这张嘴,还是这样,好不害臊!”
待人打开箱子,林睿亲自点明,道:“年礼是另外预备的,并不在这里。这是孝敬外祖母的,这是给大舅舅大舅母和二舅舅二舅母的,这是给珠大哥和珠大嫂子的,这是给琏哥哥的,这是给宝兄弟兰哥儿等人的,一份一份写着签子呢,都是母亲和妹妹特地挑的。”
他从中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露出三块一模一样的碧玉佩,一看便知是同一块玉所雕琢而出,皆用红丝绦系着,笑道:“听说外祖母家有几位姐妹,除了已经进宫的元春大表姐外,余下三位妹妹皆在家中,除了写着签子的礼物三妹妹妹各有一份外,妹妹另外又亲自挑了这三块玉佩送给三位妹妹,配色的绦子也是妹妹选的。”
贾母道:“你人来了便是,还带这么些东西作甚?他们谁又配得上?”
说罢,皱眉道:“早就说今儿有客到,怎么二丫头三丫头和四丫头都不在?”
窦夫人哪里肯让贾母无缘无故责备姐妹三人,忙道:“她们听说睿哥儿来,早等着了,只是不得老太太的意思,不敢过来。”
贾母听了,忙叫她们进来见过表哥。厮见毕,林睿送上玉佩,三姐妹连忙道谢,迎春和探春各自安坐,唯有惜春年纪小,不过仍有奶娘抱着,攥着林睿给的玉佩不放。
姐妹们也只坐了一会,便被贾母打发下去了,显然有事问林睿。
林睿虽不知贾母所问何事,但是料想以他们家的做派,必定是为难之事,他深知母亲不愿进京的原因,一是噩梦所致,二便是不肯应承贾母所求二事,双玉结亲和替元春打点斡旋,因此他不等贾母开口,便笑问道:“我今儿只见了琏哥哥,大舅舅、二舅舅和珠大哥如何不见?既来了,该当给大舅舅、二舅舅和珠大哥请安才是。”
窦夫人暗叫一声好,给贾琏递了个眼色,贾琏上前一步,道:“林兄弟,我父亲可是在东院久等矣,只等着你见过老太太过去呢。”
贾赦是林睿的亲娘舅,没有自己动身到贾母这里等候林睿的道理,因此林睿上东院拜见才是礼数。贾赦原本不在意这些,他早想见见林睿了,奈何窦夫人和贾琏都说不如在家里等着,免得外人不知就里,反说林睿的排场大,还叫亲舅舅过来等候,倒对林睿的名声不好,因此贾赦只得眼巴巴地看着妻儿一个往贾母这里来,一个亲自去接林睿。
王夫人有事相求,未免慈和些,也笑道:“正是呢,老太太,先让林大爷去见两位老爷,横竖林大爷住在咱们家,有什么话日后再说不迟。”
听了他们的话,贾母想了想,见林睿一脸倦色,不由得十分心疼,笑道:“瞧我这记性怎么了,还在这里唠叨些有的没的。睿儿定然也累了,见过你舅舅,不必久留,早早过来我这里用饭,再好生歇息,明儿个咱们祖孙两个好好说说话。”
说着,又命白鹭道:“外面下着雪呢,冷得很,把我那件天马皮的氅衣拿来给林大爷穿。”
白鹭去了半日,果然捧出一件蓝缎妆花彩云灵芝纹天马皮的斗篷,比寻常斗篷小些,偏生林睿又比寻常人身量高,倒也十分相配。
王夫人觑了两眼,向林睿笑道:“这件斗篷宝玉求了多少次,老太太都没给,可见疼你。”
林睿如今以读书为要,早不在意吃穿了,他们家传世百年,还缺这些不成?何必用这些衣饰来彰显身份?贾家如此,莫不是在自己跟前显示他们家的富贵罢?果然豪富,贾母院中当地便立着大理石座的紫檀大插屏。
林睿笑道:“既是好东西,外祖母给宝兄弟穿罢,我来时,也穿了大氅呢。”
贾母看了王夫人一眼,到底不如窦夫人会说话,虽然说如此显得斗篷之珍贵,同时却也小看了林家,林家什么没有?还缺一件大毛斗篷?自己给林睿,只是心疼林睿罢了,遂笑道:“听你二舅母胡说呢,我那里,多少东西都是宝玉的,早拿了好几件大毛的衣裳。这件氅衣你穿着,去见了舅舅早些回来。”再说,宝玉只爱那些鲜艳颜色,贾母没想过留给宝玉。
林睿听了,方道谢接衣,披在身上,更显得丰神如玉。
贾母接连赞叹了几声,方命贾琏带他去拜见贾赦并贾政父子。
☆、第052章:
贾琏答应一声;带着林睿与众人辞别;少时;大家送他们到穿堂前,方只贾琏和林睿二人出了垂花门;门外宽阔处早有小厮备好了马车。
林睿虽然早听林如海说过贾赦一家住在东院,反是贾政夫妇住在荣禧堂,颇有长幼不分之过,然而此时却作不懂,向贾琏诧异道:“不过是去拜见大舅舅;竟还要坐车?难不成此院距离正房竟有十好几里路?外祖母住在东院,该同正院相邻才是。”
贾琏对二房更添三分恼恨,自己在外面交游广阔,不知道多少人笑话自己徒为长子嫡孙;竟住不到荣禧堂去,因此听了林睿这话,他便说道:“离东院颇有些路程呢,下着雪,坐车去倒好,免得脚下踩滑了,老太太怨我不曾照料好你。”一面说,一面携林睿上车,早有小厮放下帘子,出了西仪门,转而往东,进一黑油大门中,停在仪门前。
林睿跳下马车,暗暗留意,虽说东院仍在荣国府中,但另辟一门,果然如父亲所言,贾赦这是对贾政住在荣禧堂颇为不满,暗示众人自己另立门户。
当然,贾赦舍不得祖宗所带来的好处,也舍不得离开荣国府另寻居所,此举只是稍稍泄愤罢了。
贾琏笑道:“进了仪门便是老爷的书房,老爷现今正在书房里等你。”
林睿忙笑道:“劳烦大舅舅如此,实乃小弟之过,琏哥哥快带小弟去给大舅舅请安。每常在家,母亲提起大舅舅,总有几分心疼挂念呢。”
贾琏听了,笑带他进去。
若说贾敏挂念自己倒真,挂念贾赦贾琏却认为不大可能。子不言父之过,不过贾赦行事实在糊涂,没有半点为人父的风范,贾琏亦颇有不满,只是不好开口说罢了,因此他只知道贾敏对贾赦贾政兄弟都十分失望,言谈举止有所流露。
林睿暗暗打量东院,度其房屋院宇,竟是从荣国府花园中隔断过来的,也就是说原非正院和贾母院那样的正经院落,只是建造于树木山石之间,正房厢房游廊一应俱全,小巧别致,和自己家花园子里的院落一样,不过自己家可没有人住在花园子里的道理。
贾赦早已等得心焦,自己站在廊下一面逗鸟雀,一面望着门口,见到贾琏领着一位年轻公子进来,脸上顿时露出笑容,笑道:“这就是睿儿罢?果然和你父亲生得十分肖似。”
林睿最敬林如海,闻听此言,亦露笑容。
进了书房,林睿方拜见。
贾赦越看越觉得林睿得人意,死死看了林睿脱下来的斗篷一眼,眸光一沉,命贾琏扶林睿起来,又指着自己下面搭着半旧灰鼠椅披的椅子道:“睿儿坐下,让我好好瞧瞧。好好儿的,怎么穿这件衣裳出来了?”贾赦不必猜也知道定然是贾母所赐。
熟知贾母喜好的贾赦对此微有不满,哪有大外甥头一日上门,就送一件斗篷给他御寒的道理?人家还能怠慢了自家的大公子,登门拜见不穿衣裳不成?
贾赦虽然糊涂度日,却不大像贾母,总拿这些东西给人,处处彰显家中豪富。
林睿鉴貌辨色,心中了然,笑道:“外面下着大雪,外祖母说太冷了些,特特赏了我这件斗篷,果然比我原先穿的那件暖和,也华丽。”
贾赦撇了撇嘴,道:“好看有什么用?中看不中用。我瞧着,定然不如你原先穿的好。”
贾琏在一旁听出贾赦意有所指,不禁一笑,道:“林兄弟来时,穿了一件紫貂的,出的好风毛,不过长着赐,不敢辞,老爷也别在这上头说了。”
贾赦瞪他一眼,住了嘴,问林睿道:“听说,你这回进京,打算住一年?”
林睿点头道:“正是。因外祖母思念母亲,意欲唤母亲回京省亲,偏母亲须得照料弟妹,身上又不好,故派我来给外祖母和舅舅舅母们请安,等到明年吃过琏哥哥的喜酒,再往各家代替父母请安问好,功课也不能耽误了,九月送赵姐姐出阁,我才能回南呢。”
贾赦听了,拈须不语。
贾琏道:“好端端的,老祖宗怎么想让姑妈回京了?姑妈离京虽将十年,可其他几位姑妈却是几十年不曾回京,也没见老祖宗如何想念。”他从小便没见过那三位姑妈,听说已有两位去世了,仅剩一个也是病歪歪的,因相隔千里,便是每年三节两寿送礼也不勤勉。
贾赦皱眉道:“你拿她们比你姑妈作甚?你林家的姑妈和我才是同胞兄妹!至于她们,出阁时你爷爷尚在,一副嫁妆送出门,已经是十分厚道了。”
贾琏听了这话,连声称是,他倒忘记了,贾赦和贾敏的情分尚且不是十分亲密,何况那几位庶出的姑妈,原本就没什么往来。也是大房只有自己这么一个嫡子,无人协助,窦夫人无子,方善待迎春和今已两岁的庶弟贾琮。
他们父子说话时,林睿微笑吃茶,并不插口,直到听贾赦问贾母叫贾敏进京的用意,他方答道:“这倒不知,我拜见过外祖母,就来给舅舅请安了。”
贾赦沉吟片刻,道:“既这么着,明儿老太太说什么,你都莫答应,你不过是个孩子,孩子能知道什么?你在这里住着,若有谁不好,你只管跟你哥哥说,府里个个都是两只体面眼,一颗富贵心,虽说不致于怠慢你,可底下谁和谁不是连亲带故,到底不好相与,他们有了不是,你是客,也没有处置的余地,因此让你琏哥哥去料理。”
林睿笑道:“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