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停明白自己的处境,到了扬州不敢生事,交接完后,唯有兢兢业业地上班办事。
林如海倒有些诧异,难道叶停果然长进了?并未和王子腾说什么?即使如此,林如海仍是不敢掉以轻心,索性还跟贾敏说了一回其中的厉害。
贾敏一听到王子腾和叶停等人的名字就觉得头疼,这其中一个因族弟之死和自家结了怨,自己和王夫人又不和,另一个为了多少年没见的霍灿依旧记恨着自己和林如海,他们凑在一处,自己才不信他们没有什么主意针对自己家,故行事十分谨慎。
叶停抵达扬州时已是年底,至他交接好上了班,便是正月了,正月里无公务,各家都请吃年酒,外面官客,里面堂客,这日轮到扬州知府刘瑛家请吃酒,林如海和贾敏分开赴宴。
又因林如海心中素疼黛玉,身边除了已渐渐长成的林睿外,还带着未满一岁的黛玉。
但凡是扬州一带的人,多知晓林如海爱女之心,当真是眼中珠、掌中宝,何况黛玉不足一岁,便是出来见到官客们,亦无甚不可,都不如何在意,反赞黛玉生得好,不料黛玉从前跟着林如海出来进去十分欢喜,今儿却是眉头蹙起,眼里含泪。
林如海素知女儿癖性喜洁,忽一眼瞥见宴上笙歌处处,又有许多官客们划拳吃酒,猜枚说笑,便是自己亦觉得十分热闹不堪,何况黛玉乎?忙命在外面伺候的奶娘嬷嬷十来个人送黛玉到贾敏身边,免得在这里熏坏了她,果然才一出厅,黛玉眉头便舒展开来。
林如海看着奶娘嬷嬷等在刘家管事媳妇的带领下去了后院,过一时,贾敏打发婆子来告诉林如海说黛玉已经到身边了,林如海方放心地回到厅中。
彼时厅中尽是官客,又有刘家的公子带年轻的哥儿们去偏厅玩耍,厅中已撤去外面的戏子,换了歌舞上来。戏子唱戏时面上皆有粉墨,纵然身形婀娜,眉眼俏丽,离得远远的亦瞧不清楚,然而这些歌舞女子便不同了,一水儿的面桃腮,削肩细腰,十分美貌。
看到不少官客吃了几杯酒便露出丑态,对着场内女子指指点点,目露急色,林如海不动声色地坐回原位,不多时,便有歌女上来敬酒。
林如海不曾理会,只对刘瑛冷笑一声,登时吓得刘瑛魂飞魄散,他今日请了歌舞班子,原是得人献计,可不是来惹林如海生气的,忙上来赔罪,骂那歌女不懂规矩,又对林如海赔笑道:“原本想着请个歌舞班子热闹一番,比昆腔好看些,哪里想到这么没眼色。”
林如海洁身自好,不涉花街柳巷,不近歌女戏子,又不好男风,真真是首屈一指的人物,便是刘瑛的夫人,每常在家,也对林如海赞誉不尽,对于贾敏更是羡慕非常。
刘瑛既知林如海之性,自然不会巴巴儿地命歌女如此作为。
林如海淡淡一笑,并没有言语,也没有生气,只见那歌女听了刘瑛的训斥迅速退下去,他脸上的神色方缓和了一些,刘瑛见状,也放下心来。
不想酒宴散后,各人更衣之时,忽有一个女子袅袅婷婷地出现在林如海跟前。
☆、第038章:
这女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穿着银红缕花袄儿;白绫细折裙子;满头乌黑油光的青丝只用一根碧玉簪松松地挽着,眉蹙春山;眼颦秋水,倒和贾敏有些仿佛,更兼腰若纤柳,唇若红菱,眉梢眼角全为羞怯;唇边颊上尽是娇媚,另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心魄。
她羞答答地伸出一双凝脂般的小手去替林如海整衣,眼波盈盈地望着林如海,其内皆为仰慕;细声细气地道:“大人主管江南两淮盐政,哪能做这些?让奴婢来罢。”
林如海不觉心动,反觉恼怒,喝道:“鼓瑟,进来!”
林如海是文人雅士,又出身江南,酷爱风流,便是贾敏,虽然性子爽利,行事稳重,形容举止却是袅娜纤巧,温柔似水,极得林如海之心,哪里料到今日在刘家赴宴,更衣之时竟遇到一个模样儿肖似贾敏的女子,偏生又没有贾敏天生的贵气,举手投之间看似高洁,实则轻浮,只让林如海觉得玷辱了贾敏,胸臆之间尽是怒火,目光中便透出几分寒意来。
贾敏之于林如海,那是谁也无法与之相比,虽说身体发肤皆是父母所赐,林如海亦管不得他人像不像贾敏,但若眼前这般顶着肖似贾敏的容貌向自己献媚,实在可恨之极。
乍然听到林如海一声大喝,声若雷霆,那女子仿佛受了惊吓一般,立时仓惶地抬头,望着林如海,泫然欲泣,脸上全是委屈之色。
林如海冷笑一声,不加理睬。
这时,鼓瑟依旧不见,却是鸣琴带着两个小幺儿进来,见状登时一愣,随即有几分了然和怒气,走到林如海身边,隔开那女子,对林如海道:“老爷进来更衣时,鼓瑟便被别人叫走了,他临走之前再三告诫我不许离开老爷半步,我亦明白其中的道理,方才也有人来找我说有事情请我帮忙,我没答应,不曾想,还是让人进来了。”
说着,他冷冷地看了那女子一眼,道:“这女子如何处置?请老爷示下。”
他和鼓瑟皆已成亲生子,已不是林如海跟前的小厮了,却是长随,下面带着七八个小厮,跟了林如海多年,最是明白林如海的心思,因有前事,故几乎时时刻刻都随侍在林如海身边,今日不过是林如海更衣之时不喜人在跟前,他们方在外面等候罢了。
林如海道:“你们守在外面,焉能知道此女早已守在里面多时了,倒吓了我一跳。此处并非咱们家,做不得主,你带人将其送到刘知府跟前。”
鸣琴答应一声,正欲上前,却见那女子忽然跪倒在地,紧紧攥着林如海的袍子下摆,哀求道:“大人饶命!奴婢并没有心怀叵测,奴婢只是仰慕大人,自告奋勇前来服侍大人,请大人千万不要把奴婢送到知府大人跟前!”
她声音娇媚,又甜又腻,有一种几乎入骨的销魂,神色间又是委屈,又是可怜,又是含情脉脉,若是寻常男人,早已软了心肠动了情,便是鸣琴等人熟知林如海脾性,竟也忍不住心中一荡,不料林如海却是极冷情的人物,将袍子一扯,扯离她手,丝毫不为所动,朝鸣琴等人道:“还不拉出去,在这里脏了眼睛不成?”
一语未了,那女子突然起身,往外面跑了出去,一面跑,一面哭道:“大人如此作为,奴婢不活了,奴婢还是死了算了。”行动之间,玉簪坠地,青丝散落,愈发楚楚可怜。
退居之所本就有极多的官客在,非只林如海一人,闻声都不由得走了出来,听闻那女子如此言语,又见她鬓发凌乱,眼圈微红,泪光满面,再看从里面走出来的林如海,心中一动,想到汉武帝更衣时临幸过卫子夫,瞧这等情状倒与之有几分相像,难道林如海那般洁身自好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因此,众人看向林如海的目光亦有些奇异。
便是刘瑛,站在一旁看到那女子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嘤嘤哭泣,望着林如海也觉得有些难以置信,林如海可是连歌女敬酒都不受的人,如何会做这些事?
叶停从众人中走出来,一面亲手扶起那女子,一面转头对林如海笑道:“既然已经做了这些事,林大人收了便是,不过是个丫头,咱们又不会笑话大人把持不住,何必让如此美貌的女子寻死觅活?传出去,倒玷辱了林大人的名声。”叶停说话时,脸上尽是欢快之色,有些戏谑,又有些嘲讽,似是笑话林如海太过矫揉造作。
林如海眉眼一冷,道:“叶大人不妨说来听听,本官做了何事,令叶大人如此抱打不平?”
叶停嘻嘻一笑,语重心长地道:“这话让下官怎么说呢?若是林大人什么都没做,这姑娘如何这般委屈?又是从林大人更衣之处跑出来的,大家可都看在眼里。”人人都知道他和林如海不和,除了公务上他十分小心不给林如海留下把柄外,平常索性都不加掩饰。
旁人听了,都是会心一笑。
那女子低头不住抹泪,半日方抽抽噎噎地道:“大人何必替我不平?林大人如此,我死了就是了,没的活在世上,玷辱了林大人官声。”说着,又痛哭起来。
鸣琴等人因林如海的吩咐留在里面未出去,闻得她这般言语,都十分愤怒,暗恨此女不知羞耻,明明林如海更衣不过片刻,什么事情都没做,偏生她说话不清不楚,又这般哭哭啼啼,委委屈屈,引起旁人暗中揣测发生了什么事情,多同情此女,指责林如海。
听了这女子的话,果然立时便有人和叶停一样劝林如海,道:“叶大人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大人何必如此,反倒让人笑话?横竖刘大人不会舍不得一个丫头。”
林如海并未答话,只看着刘瑛,目光沉静,令人心惊。
刘瑛被人点名,不由得一怔,又见林如海如此神色,到此时他若看不出什么来,也就枉为一府长官了,他已算过,林如海更衣一刻钟都不到,哪能做什么事,遂上前一步,道:“这不是我们家的丫头!我们家设宴,外面接待滚可的从来都不用妙龄丫鬟,都是未留头的小丫头和小厮婆子们伺候着,今日除了请来一班歌舞外,更不曾有一个这样的丫鬟。”他已猜到林如海被人算计了,不由得十分恼怒,竟然敢在他府上算计林如海!
众人听了奇道:“刘大人不认得?”
刘瑛摇摇头,笑道:“这样的丫头我哪里敢放在外面?这不是替家里招祸么?”他和夫人情分甚深,这样的丫鬟若被堂客看中要了去,岂不是让夫人在贾敏等诰命夫人跟前难做。
林如海点头微笑,道:“刘知府家风甚正,本官早已知晓,眼见此女来路不明,冲撞了本官不说,还一派胡言乱语,侮辱本官,实在可恨,本官原想将之交与刘知府处理,不料她竟寻死觅活,迫使本官妥协。本官若是不加以惩处,岂不是让后人无所畏惧?刘知府既不认得此女,那便好了,鸣琴,带人把此女关押起来,改日审问。”
鸣琴高声应了一句,从里面走出来,见到他们几个,众人都是一怔,不觉都有些羞惭,林如海跟前还有长随小厮,显然是不曾做过什么了。
眼看着鸣琴走近那女子,叶停忽然闪身挡住,含笑道:“急什么?话都是林大人和刘大人自己说的,这姑娘还没说到底遇到了何事呢,便是要审问,也不能只问一两个人。”
那女子倒也机灵,躲在叶停身后,掩面哭泣,道:“奴婢不过是个弱女子,哪里当得起如此罪名,哪里敢得罪林大人这样的人物,林大人想要做什么,奴婢如何能抵抗?奴婢受此侮辱,竟是不活了,林大人饶了奴婢罢,奴婢决计不会出去乱说的!”
林如海呵呵一笑,背负双手,踱步到他们跟前,道:“这话也奇,本官都不知道本官做了何事,你口口声声模模糊糊,说话却是不清不楚,本官倒要听听,本官到底做了何事。”
叶停义正言辞地道:“林大人莫要欺人太甚,没见她已哭得如此伤心了么?”
林如海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叶大人倒是怜香惜玉得紧,可惜本官却素来是冷心绝情的人,更加容不得旁人对本官一星半点的污蔑,今儿不当面在大家跟前分辨个明白,本官还真不肯罢休了。再说,今日不过是来刘知府家中吃酒,偏生遇到这种事,叶大人又处处维护此女,与本官为难,想起往事,不得不让本官多想些。”
叶停顿时紫涨了脸,恼羞成怒地道:“林大人这是说下官设计陷害大人?”
林如海眉眼含笑,清俊非常,语气淡淡地道:“本官并未如此言语,是与不是,问个明白的好,既还了本官的清白,亦免去了叶大人的嫌疑。”
说完,双手抱拳,朝众人道:“有请各位同僚见证,免得日后有人言三语四,胡乱攀扯。”
众人见他神色间坦坦荡荡,并无一丝躲闪之意,想到林如海洁身自好十数年,闻名遐迩,便是想纳妾,以他如今在江南的地位,自荐枕席的女子好多着呢,压根儿不必在旁人家如此,反倒难看,不由得想到也许当真如林如海所言,被人算计了去,于是都点头同意。
便在此时,那女子忽然跳将起来,一头撞向柱子,嘴里道:“我不活了!”
鸣琴身形一闪,跟了林如海多年,自然也拳脚师傅学了不少功夫,轻而易举就挡在了那女子身前,拦住了她的举动,将其拉到林如海跟前,抛到地上,冷笑道:“若是想死,不必急于一时,总得先还了我们老爷的清白才好,没的你得了大家的同情,反倒谴责我们老爷。等说明白了,道清楚了,你撞柱也罢,跳河也好,想怎么死便怎么死,咱们都不拦你。”
对她举止,鸣琴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她若寻死,不管最终如何,若是没死,旁人只道她刚烈,不堪受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