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三十岁考不中科举原本算不得什么,世家子弟鲜少有人靠功名出身,偏生贾政在京城中十分有名,贾代善夫妇钟爱次子,常在人前赞叹这个儿子明理懂事,要让他靠科举出身,岂料秀才都没考上,如今还是靠祖荫,很是让人嘲讽了一番,年轻时贾政是个诗酒放诞的人物,如今却是迂腐之极,连李赫都看不上,何况别人。
主事之衔乃是从六品的官职,一个没有参加科举的人,依靠父荫,一跃成为从六品官员,怎能不让人艳羡妒忌,贾赦虽也捐了官,可那是虚衔,哪里比得上主事这个实职,他自己又不争气,还不知道出孝后国公这个爵位到他身上得降几等。
贾母一面命人给贾敏送信,一面命贾赦、贾政用心操办丧事,极尽哀荣,之所以不等贾敏回来再办,乃因双方隔着千里之遥,不但通信不便,来往亦极不便,当世多是如此。
贾琏身为长子长孙,皆由奶娘抱着出来进去,虽因长得粉妆玉琢很得大家称赞,但众人夸赞最多的却是谈吐有致、进退有度的贾珠,钟氏冷眼旁观,暗暗叹息不已,若小姑子尚在的话何以如此,遂命心腹婆子丫头常与荣国府的下人拉家常,打听府中诸事,歇息之时,又特地去看贾琏,她是贾琏嫡亲的舅妈,旁人认为此举理所应当,倒不如何在意。
贾琏倒是聪明机变,竟还记得钟氏,坐在钟氏怀里一个劲地叫舅妈,嘴甜得很。
贾李两家因李氏去世之故来往不如从前,但是也不是没有来往,毕竟贾琏是李氏留下来的独子,就算李氏在世时,上有公婆,出了嫁的女儿不能经常回娘家。
钟氏一面含笑与人寒暄,一面问贾琏平常在家吃什么顽什么。
彼时贾母并不在,只有王氏陪着几家诰命夫人坐着说话,贾赦之妻已逝,贾政之妻王氏乃是白身,来往吊唁的多是世交,除了年轻小媳妇子,几乎都是诰命,即便贾母令王氏主事,也得贾母自己亲陪,其中自然以诸公主、郡主、王妃为要紧。
贾琏手里攥着果子,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笑嘻嘻地道:“老太太和二婶疼我得很,大哥哥和大姐姐有的,我也有。”
众人一听,不觉一笑,看向王氏时神色间也和善了几分。
钟氏逗弄他道:“你大哥哥和大姐姐三岁启蒙,如今都能读好几本书了,你今年三岁半了,有没有像你大哥哥大姐姐一样读书识字?”
贾琏天真地道:“读书识字是什么?”
钟氏脸色登时一变,众人听着也觉察出几分不对来。
王氏暗暗瞅了钟氏一眼,心里却没有半点畏惧,她只是婶娘,又不是亲娘,自己的儿女尚且照应不来,哪里会管隔房的侄子如何,况且连贾赦都不管贾琏,遂笑道:“琏儿年纪还小呢,急什么?近来国公爷身上不好,老太太忙得分身乏术,原说了过些日子再给琏儿请先生,不料国公爷偏生没了,只好再等一等罢。”
钟氏微微一笑,道:“理当如此,自然是国公爷的事情要紧。”
回来便向李赫说了在荣国府打听到的事情,道:“论理儿,不该我多嘴,只是我才知道琏儿说自己一应待遇都是随着二房一双儿女的,好好儿的长子嫡孙倒跟着二房走,我看怕还不及呢。他们家珠哥儿和元姐儿身边少说有七八个二等丫头,七八个三等小丫头,珠哥儿还有四个奶娘,四个嬷嬷,琏儿身边却只三四个二等丫头,五六个小丫头,四个嬷嬷,奶娘只有一个赵家的,姑太太从前的下人都被打发出去了。另外,珠哥儿和元姐儿各有先生,都是三岁时请的,半年前琏儿三岁时,荣国公可还好好儿的呢!”
李赫脸色沉了沉,冷冷地道:“恩侯是指望不得的,做老子的都不管儿子,别人隔着一房一辈,谁管琏儿上进不上进?纵然琏儿是国公府的长子嫡孙,可有珠哥儿珠玉在前,恩侯不争气在后,荣国公和史太君哪会在意他。”
钟氏叹了一口气,不再言语,的确不能太过苛责荣国府当家主事的人。
李恂得知后,叹道:“等荣国公出了殡,咱们接琏儿过来住些时候,我来教导他几日,等送他回去时,再修书一封给恩侯,让他去聘我们看中的先生,必要人品方正,也有真才实学,往后经常接琏儿过来,我就不信咱们家还教导不好一个三四岁的娃儿。”
商议妥当,李赫和钟氏婆媳二人都十分赞同。
贾代善停灵七七四十九天后出殡,棺木寄存在铁槛寺里,丧事告一段落,李老太太立即以思念女儿为名打发人去接贾琏。
荣国府如今忙着搬家,又忙着料理贾代善身后的梯己,顾不得贾琏,便答应了下来。
接到琏儿后,李家上下却听说贾赦如今还是住在东院里,东院连着花园子,虽不及正院轩昂壮丽,却别有一番小巧别致,而贾政却因贾母以幺儿养老之名,一家浩浩荡荡从跨院搬进了荣禧堂正院,而贾母则从荣禧堂挪了出来,搬进荣禧堂西边的大院落。
李赫嗤笑一声,道:“若是史太君依旧住在荣禧堂里,贾二老爷住在其内也算是名正言顺,如今史太君却搬了出去,让贾二老爷住进去,这算什么?”
世人多疼幺儿,大户人家如此行事的不是没有,也不算乱了长幼之分,因为几乎都是老太太住在正院,幺儿跟着住,没有说老太太搬出正院,幺儿却住在正院里的道理,既说幺儿养老,就该是老太太住在哪里,幺儿跟着住在哪里奉养老太太才是。
贾赦成婚时便住在东院,李家去过多次,修建得自然是好,毕竟荣国府当时声势正隆,财气极大,和贾政成婚时住在跨院里相比,也不算委屈了贾赦,但如今就不好说了。
李恂摇头不语,贾赦自己不争气,怪得谁来?不过荣国府如此行事,长此以往,贾琏恐怕会摆不正自己长子嫡孙的位置,须得好好教导。林如海是荣国府的女婿,荣国府行事不得章法,也得跟他说一声,遂去信一封,但并不只说此事,而是将京城中的形势告诉了他。
林如海先收到了荣国府报丧的书信,毕竟这封信在贾代善去世当日就送出了京城,而李家的书信却是在贾代善出殡以后。
接到消息时,林如海和贾敏一主外,一主内,正在接见族中旁支男女。
林如海自知嫡系子孙不盛,仅有自己一人,族中男女虽是旁支,也都出了五服,但毕竟都是姓林,有意提携他们读书,他没有资格管贾家,还管不了自家么?他想修建一家书院,延请名师,教导族中子弟,若是家境贫寒的,不但可以免去束脩入学,平常亦会贴补一二。
林氏旁支闻得此信,顿时喜出望外,忙都过来拜望,打听详细。
☆、第007章:
话到中途,突然得到荣国府送来的消息,来人风尘仆仆,腰间扎着白布,哭丧着脸,一句国公爷宾天了,顿时四座皆惊,便是正在商议的事情也只能暂且搁浅。
贾代善之死在林如海预料之中,忙命人去告知贾敏。
彼时贾敏正与诸位女眷说笑,多是说些保养、人情等琐碎之事,林家因林公已去林如海尚未出仕而导致本家地位大不如从前,但是作为本族嫡支宗妇,贾敏素来谦恭厚道,深得族中人等敬重,如今依旧是众星拱月一般。
林氏一族子孙实在不盛,旁支较之嫡系虽说子孙旺些,五代下来,不过二三十户,论其家境也都不差,家境贫寒只得两三家,不管贫富,女眷们多在贾敏跟前奉承。
贾敏同林如海情分更胜往日,即使孝中每日清汤寡水,亦是容光焕发,掩不住好气色。
月前她收到了娘家的回礼和书信,回礼和旧年不差什么,却瞧得出来并不如以往那么用心,单从绸缎花色便能瞧出几分,皆非自己所喜,远不如大嫂在时打点的礼物合心意,去年年礼亦是,书信中字里行间与旧年林公在世时大相径庭,大哥哥更是连书信都没有回,虽有林如海十分安慰,到底心里不自在,此时乍然听说父亲去世,忍不住花容失色,泪流满面。
众人见状,忙上前解劝,好容易方止,而后纷纷告辞。
外面男客也都不敢多加打扰,幸而他们已得了林如海的准信,只需回去静候佳音。
林如海走进来安慰贾敏,命人取了素服来换上,他们本在老太太的孝中,家中上下一片缟素,孝服一应俱全,只身上多一重孝罢了。
贾敏含泪道:“一个月前得到京城里的回信,还说是好好儿的,如今怎么就没了?”
林如海递上一块手帕,叹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看开些罢。”
贾敏拭了拭泪,哽咽道:“叫我怎么看开?反倒愈担心了。瞧咱们家便晓得了,自从老太爷没了,咱们家在外头如何?老爷如今守制读书,身上还是有功名的呢,外人便如此对待咱们,人走茶凉,他们有几个顾及莫欺少年穷的道理?父亲这一去,剩下我那两个哥哥都没什么正经本事,琏儿珠儿年纪又小,也不知能否振兴家业。”
林如海深以为然,若论无能之辈,可不就是贾赦第一,贾琏随之,贾政虽没什么大本事,到底不曾做过什么坏事,贾珠天赋极佳,读书极好,奈何命运不济,英年早逝。
想到这里,林如海叹了一口气,若他是贾母,也会偏心二房,大房实在是不堪入目。
他淡淡地开口道:“岳家既然打发了人来,倒有好几个,我才叫管家带他们下去歇息一下,少时叫打头的过来,关于岳家的事务,一会子你问问罢。”
贾敏点点头,心中已有了主意,她离京已经三年多,一个月前娘家的书信里也并未一五一十地细说娘家诸事,势必要问一问来人。
可巧打头的是赖管家的儿子赖大,其母是贾母的陪房赖嬷嬷,赖大已经做到荣国府的二管家了,精明强干,将来很有继承赖管家做大总管的架势,儿子赖尚荣自打一落草就蒙上面恩典,放了出去,如今奶娘、婆子、丫头的服侍着,那时贾敏还在京城,故此清楚。
贾敏经手料理过林家的下人,知道赖家中饱私囊比之林家的大总管只怕更胜一筹,只是她是出嫁的女儿,没有在娘家指手画脚的道理,只能假装不在意,隔窗询问。
林如海坐在外间,一身素色,命人给赖大看座。
赖大连称不敢,谦让半日,方斜签着坐在杌子上,垂首回答贾敏之问。荣国府从上面的主子到下面的奴才个个自视甚高,不认为自家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且四位姑太太中贾代善和贾母最疼贾敏,因此贾敏问什么,赖大便回答什么,没有半点隐瞒。
闻得贾代善临终前上奏一本给贾政谋了个主事之衔,贾敏早有预料,倒没有流露出多少失望之色,问道:“自从大太太去后,府中如今由谁管事儿?莫不是劳动老太太罢?”
赖大道:“那年大太太好容易生了琏二爷,此后身子一直不大好,从那时起府中已有些事务交给二太太掌管了,只是大事仍由大太太管,如今大太太没了,便是二太太管着,倒不曾劳累老太太,老太太素日只管带着孙子孙女一处玩乐,自在得很。”
贾敏冷笑一声,道:“我说呢,去年回的年礼和今年中秋回的节礼怎么都和从前不一样了,原来府里的事情都由二太太管着。”对于娘家回礼的怨气倒也稍稍解了些。
赖大一声儿都不敢言语,王夫人准备回礼时,是赖管家过的手,他心里一清二楚。
从前李夫人在世时,送给贾敏的回礼必定都是上上之物,绸缎首饰俱是其时京城里的新鲜花样,古玩器具势必要雅而不俗,笔墨纸砚件件是精品,同时还回送京城里盛行的新书和新笺、新绣花样子并脂粉头油玩意儿,那真是用心到了十二分,便是贾母对此也极为满意。
如今王夫人送的东西,便是赖管家看着,也觉得差了不少,并不是东西差、数目少,若是差了贾母头一个不满意,只是和李夫人相比,王夫人识字不多,选的东西不如李夫人选的精雅,绸缎首饰虽是新的,单是颜色花样便非贾敏所喜,更别提那些笔墨纸砚新书新笺脂粉头油之类了,王夫人素日便不爱弄这些,总觉得太过轻浮妖娆,不够庄重。
贾敏也非心胸狭窄之人,得知缘由之后便不再纠结于此,又问了些侄子侄女的事情,得知贾赦对贾琏几乎是不闻不问,暗暗忧心不已。
林如海觉得她问得差不多了,便道:“赖大也累了,且先下去歇息罢。”
赖大不敢擅自离开,等到贾敏也让他去,方告罪一声,退了出来。
等他去得远了,贾敏方从里间出来,同林如海商量一番,次日赖大回京时,将她预备的年礼一并捎回京城,不必再打发人千里迢迢送过去。
因离得实太远,贾敏无法回京奔丧,算着日子贾代善已经出殡了,便只能朝着北方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