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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她知道惜春恰逢丧父,有借口脱身,可她心里总是过不去那道坎儿。
她是公府之家千金时,尚且没有终身,落魄为罪人之女,她还能憧憬未来吗?
失魂落魄,心如死灰。
这是落难后的她。
大约是看在林家的面上,她们这些女眷都锁在后院里,又有姑妈的打点,没有遭受牢狱之灾,见到宝玉时,她暗暗庆幸,进了牢狱,哪个女眷还有清白?都说牢狱里乱得很,对那些女眷,尤其是年轻貌美者,没有清白依然的。
就算如此,自己也没有将来了,没有谁会娶官奴之身的女子。
在她打算出家,清守一世的时候,祖母的偶然之举,竟然成全了她!
祖母资助了甄宝玉一笔财物,送其返乡,南安王妃很念旧情,特地过来说亲,说给南安王爷麾下的一名亲兵,一位落难的世家子弟,不像百姓之粗俗,没有下人之鄙贱,和自己一样的身份,谁都不用瞧不起谁,而那位亲兵很有可能脱籍为官。
太好了,真是天降甘霖啊!
南安王府的奴才都比寻常官宦尊贵,何况亲兵?必定是有前程的。
探春悄悄打听,听说他文武兼备,听说他人才俊美,听说他很有志气,听说他很有本事,听说他很得南安王爷的看重。
脸红如火,心潮似浪。
探春对此很满意,又有些患得患失,唯恐自己福薄,得不到这样的好事,直到两家订了亲,她才算真正放心。
定亲、娶亲皆急,她就这样嫁给了詹翔。
初见他时,含羞带怯,心里对他也是十分满意,俊美不让宝玉,才干不让贾琏,除了身份以外,比迎春的夫君宋公子强了百倍不止。
宋公子虽也才貌双全,读书有成,但在整个京城里实在是太过寻常了,半点都不出挑。迎春又过于温柔顺从,不曾劝过宋公子用功读书,考取功名,出将入相,反而只照料宋公子的生活起居,以及教养一儿一女。
探春心里欢喜,用心经营自己的日子。
她才自精明志自高,聪明机敏,不让黛玉,她还拥有美丽的容貌,很快就和詹翔如胶似漆,恩爱无比,彼此交心,越发过得好了。
没过多久,南安王妃如约帮他们脱了籍。
她和詹翔不再是官奴之身了!
虽然詹翔并没有得到一官半职,但是他们身上没有了罪人的烙印,他依然是南安王爷的亲兵,假以时日,必定步步高升。
这时,她突然听说惜春已和连城议了亲。
对惜春,她是心有嫉妒的。
同样是贾家的女儿,只因迎春怜悯她,连带窦夫人都疼她,后来又托付给贾敏,她明明处处不如自己,偏偏命比自己好,一家子落难,独她脱身。现在,连她的亲事,都有贾敏和窦夫人处处用心,挑的人家虽不是上好的,却不会因她娘家怠慢于她。
惜春何德何能?她何德何能?什么都不必付出,却可以得到平安?
身份的落差,早已使昔年的姊妹情分渐亦消耗。
若不是为了自己和詹翔的前程,她不会每逢三节两寿,必至林家。贾家已败,自己当年亲近王夫人,和窦夫人陈娇娇婆媳并无来往,自己得不到多少照应,只能求于林家。自己也是林黛玉的表妹,是贾敏嫡亲的内侄女,不是吗?
惜春在江南出阁的时候,詹翔在京城谋得了一个七品的武职。
官身!
她和詹翔已经是官身了,以詹翔的本事,自己的精明,还怕没有前程吗?
南安王妃待她极好,凡事都会替她做主,自是念着当年贾母对甄宝玉的一番情分,如今贾母仙逝,便将这份情分转移到她身上了。她本就是口角伶俐心思机敏的人物,说话做事素来爽利,反倒得了南安王妃的心意,十分倚重。
而惜春和连城,依然以白身居住于江南连城的原籍,共同奉养连城的父母,连太太本就和他们住在一起,连老爷已从外放之地回来了,一家团聚。
宋公子意图从科举出身,以他的才气,没有几十年的功夫怕是难以如愿。
他们再好,如今比不上自己。
从同僚家赴宴回来,探春志得意满。
谁都知道她有一位叫贾琏的堂兄,有一位叫林如海的姑丈,有一位叫林黛玉的表姐,即使她的过往曾有瑕玷,也没有人敢小瞧于她,唯有奉承,希望她在以上人等的跟前美言几句。一时之间,她仿佛回到了赫赫扬扬的荣国府,受到外面许多官宦人家的夸赞。
探春的日子越过越好,詹翔的前程越来越好,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贾家败落时,她随着贾母等被锁在后院,即使有林家打点,仍吃了些苦头,现今还未有子。不过她早就托贾敏请太医看过了,只需悉心调理几年,便能生儿育女。
何况,林黛玉比自己早出阁,至今也没有半点消息,她都不急,自己急什么?
詹翔很尊重她,妻贤夫祸少,对詹翔而言,她就是一位贤妻,何况这位贤妻和那么多高官显贵之家有所来往,助益极大,詹翔怎敢慢待?
可惜,虽然如此,詹翔房里还有两个姬妾。
其中有一个姬妾曾是詹家败落前詹翔的贴身丫鬟,当时年纪小,形容未足,被发卖后几年,又被詹翔赎了回来,因有从前的情分,詹翔待她甚好。另一个是探春怕那姬妾一家独大,遂将自己的贴身丫鬟侍书开了脸,与詹翔做了妾。
侍书当年同鸳鸯等人颇好,故被鸳鸯买了回来,依旧服侍探春。
探春心不在后院,且因贾家之风气,对此并不在意,姬妾,玩物尔,惹得自己不高兴发卖了便是,有什么好计较的?何况那个姬妾容貌娇俏,被发卖后难保干净。
日子一天天过去,探春二十五岁时,终于平安生下一子,浓眉大眼,酷似詹翔。
此时詹翔在战场上拼杀了几次,已经升到五品了,还给她请封了诰命,凤冠霞帔加身,又喜得贵子,双喜临门,人生无憾。
人到中年,诰命又升,就在她以为自己在姊妹中过得最好的时候,突然传来了消息。
一个是宋公子高中榜眼,喜入翰林,前程可期,一个是连城在江南名声大噪,以布衣百姓之身,成为画坛大家,一字千金,一画难求,甚至得了新帝的召见,他却自惭不如其妻,一时之间,夫妻二人的名声如日中天,门庭络绎不绝。
宋公子大器晚成,却和妻子迎春伉俪相得,膝下仅有一儿一女,始终未曾纳妾。连城虽无功名,却成大家,和妻子惜春夫唱妇随,超越许多官宦,被传为佳话。
探春早已如愿,却觉得略有不足,她一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有些明白了。
功成名就,锦衣玉食,如何比得上夫妻恩爱,白首偕老?
不,她是贾探春,她从来都比迎春和惜春强百倍,她们想要的,一直都不是自己想要,现在的凤冠霞帔,现在的功成名就,才是她的心之所在。
她的人生,没有遗憾!
☆、第107章:番外三
贾琏出孝后;进京复职;贾赦却留在了金陵。
当初因贾家出事;贾赦回京后料理完毕,便先买两个绝色的丫鬟一处喝酒厮混;毫无顾忌,此时见江南山清水秀出美人,美人无不是肌肤如玉、面容如花,娇怯怯,水灵灵;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走,他如何耐得住性子?
何况贾赦当差也不过地白领钱粮,如今长庆帝很是料理一批尸位素餐的官员,贾赦自知也在其列;索性不要身上的官衔,上书让给贾琏。
按例,贾琏不通考核,大约能袭一个和贾珍差不多的爵位,若是凭他的本事,说不定能不降等地袭贾赦一等将军。不过,贾琏从科举出身,于祖上旧爵并不稀罕,又见朝中那些世勋之家皆没有好下场,自家早无了旧部,遂上书推辞,仍做自己的知府去了。
这次回京复职,又有此事,长庆帝很欣慰地升他为四品。
纵使贾琏确实才干精明,但升职之快,亦是罕见。虽有人心中妒忌,但想到贾琏推掉了祖上仅剩的爵位,长庆帝有心弥补,也便不再开口了。
窦夫人本就和贾赦没什么情分,贾赦不肯离开,她却收拾行囊,随着儿子儿媳一块赴任,含饴弄孙,岂不比在金陵好得多?贾赦最是舍不得孙子,如何愿意?据理力争了几回,最终留下了长孙贾芾,也是因为贾琏意欲令其在林家所设书院读书的缘故。
林如海当初是为了族中子弟,设以书院,过了这么些年,早已名闻天下,求学者络绎不绝,贾琏曾在其中学过几年,自知其中风气,且江南为天下人文之地,才子多不胜数,几乎每回占去春闱大半名额,贾芾在这里读书,比在偏远之地强得多。贾芾年纪不算小了,业生得聪明伶俐,心性稳重,又有林睿在金陵照应,贾琏一切放心。
这些年太子依然坐镇南京,太子妃也来了,独皇长孙留在皇后身边抚养。夫妻二人极敬重俞皇后,深知俞皇后的见识非他们所及,故亦愿意。
林睿一直留在金陵,他之升职,也在金陵,倒是和太子越发好了。
宝钗心有所盼,她提议宝玉也去书院求学,就算因为宝玉的身份不能再从科举出身,但是贾母不在了,自己是妇道人家,终究不能全靠自己,以后还是要靠宝玉的,他才气本就胜过常人,好好上几年学,以后教导学生收取束脩,也是一项进益。
孝期过后,贾兰贾环皆已有了着落。
贾兰年纪渐长,李纨忧心其亲事,但因身份使然,自己的节妇名声并不能改变贾兰因贾家之罪而得的身份,贾兰孝顺母亲,提起探春现在的身份,意欲从军,博一个出身。李纨如何舍得?奈何贾兰心思已定,只得含泪应允。
贾赦对儿子不大慈爱,对这些侄子侄孙一向极好,当初就曾有许诺,闻听其意,立即修书一封,给当年贾家的旧部,现今在平安州的一些人送去,托他们给贾兰谋了个文职。贾兰读书既好,骑射亦佳,这些年一直没落下,贾赦都看在眼里,亦写在信中,很快就有了消息送来,贾赦立刻命几个长随下人送贾兰去平安州。
至于贾环,他读书虽也有些本事,却知难有进益,难有出身,不知怎地,竟对生意起了兴致。他本来就会察言观色,当年王夫人房中两个贴身大丫鬟彩云彩霞对她一往情深,常偷王夫人的东西给他和赵姨娘,就能看出他的本事了。
贾赦生平最恨贾母偏心,导致自己偏安一隅,所以颇为欣赏同样得不到贾母喜爱的贾环,拿出自己的梯己给他做本钱,加上贾环自己分得的梯己,不过几个月他就赚了一倍多利润,于是就叫他做生意了。
李纨和赵姨娘都觉得有了盼头,上面又无王夫人之压,每日喜笑颜开。
宝钗见状,如何不为自己担忧?如何能不盼着宝玉长进?她细细与宝玉分说明白,极力建议他能学有所成。偏生宝玉脾气执拗,每逢宝钗提起此事,性子上来,甩手就走,气得宝钗面白气急,在丫鬟跟前大失颜面。
宝玉当初因云雨一事,待袭人与众不同,素日格外倚重于她,当年想同生共死的人,袭人便在其中。谁知自从宝钗进门后,袭人便先被打发出去,仅剩麝月。麝月本就是袭人陶冶教育出来的,有袭人之稳重和平,却没有其短,有晴雯之心灵手巧,亦无其短。宝玉每同宝钗不睦,便往麝月房中去。他生得人物俊秀,举止出众,满腔温柔,独无纨绔子弟之脑满肠肥,朝夕相处那么些年,麝月焉能不心为之动,情为之生?只不过当初房中有袭人稳重在前,晴雯灵巧在后,对待他人虎视眈眈,她两者皆不出挑,不敢出头,自然凡事以袭人马首是瞻。现今宝玉身边只有她一个旧人了,莺儿又是宝钗的陪嫁丫鬟,她自是愿意服侍宝玉。
一来二去,宝钗不得不为麝月开了脸儿,放在房中,暗恨自己去了袭人,却留了麝月。麝月当年能避开袭人和晴雯的锋芒,留到最后,未必没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思。
贾家门楣已塌,宝玉风雅如旧。
莺儿忍不住抱怨道:“奶奶,竟是管管二爷罢。虽说二爷心地良善,宛如赤子,也不爱名利,才气并未消磨半分,但也得吃穿过活不是?如今咱们家都这样了,他还要用上等的徽墨在端砚中用泉水研开才肯用,那笔须得是湖笔,纸须得是宣纸,读书时要点香,坐卧时要点香,每日用的香,都够咱们半个月的开销了,还不算好茶好饭好酒好衣服好鞋袜。依二爷这么过日子,依老太太留下的梯己能维持几年?去年的收成,压根就不够二爷的用度。”
宝钗叹息一声,充满了凄凉和心酸,道:“我如何不知其中的道理?你也知道,我不知道劝过多少回,他始终改不了这公府少爷的性子。我原想着咱们家虽败,到底瘦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