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手。
而现在,这一盘棋下到现在,金一心中这一丝明悟,却好似在他目前的第七层变化,和那远得不知多远的第八层之间,指出了一条曲折蜿蜒的道路。如果,穷尽元龟的演化卜算之神力,仍旧无法通晓这棋盘上的大势的话,那么如果能够看出这种大势的趋向,岂非就已经超越了神之境界?
“陈庆之,智深大师,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一点吗?你是要告诉我,怎样才能超越我眼前的层次吗?”事实究竟是否如此,金一无从得知,但是有一件事,他无比肯定,如果这一局他真的输了,就一定会死,这位军神,可不是躲在庙里下棋,胜固欣然败亦喜的老和尚,白袍军神的赫赫威名,是踩在无数敌人的尸骨上建立起来的,一将成万骨枯!
不经意间,金一的目光离开棋盘,落在了元龟的背上,却看到了令他惊骇莫名的一幕:从元龟背上的甲纹之中,已经开始渗出深红色的流光来,就好似是从它体内渗出的鲜血一般!这是怎么回事?这元龟,本是他用金钱阵施展鱼龙变化而出的幻象,根本没有实体,为何会有鲜血渗出?而且这景象,就和适才他从元龟的记忆之中看到的,殷商末年那镇国元龟的下场一模一样!
“姬昌,还有不知什么仙人人,正在以八卦之术反制我镇国神龟!”这是当那记忆中的元龟甲壳上渗出血时,从大祭司口中道出的话。是否这一刻,陈庆之的棋艺之道所带来的压力,也已经逼得自己的元龟到了极限,已经再也算不下去了呢?
打破棋局,超出其上!不仅要超出这棋局,更要超越目前自己的境界!惟有如此,方是生路!可是,尽管明知如此,这条路要向哪里走才对?金一的眼前,心中,全都是一片黑暗,找不到方向!
蓦地,一只手按到了他的手背上,他抬起头来,迎上的是宇文邕黑漆漆,见不到底的深邃眼眸,那种黑色,甚至超过他全力催动权威时的黑光:“阿一,把我和你的力量,真正凝结在一起吧,让我和你一起来下这一手,这一局!”
言犹在耳,金一便觉得在自己一直操纵着的金钱与权力的力量中,注入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意志。始终任凭自己运用他的力量的宇文邕,这一刻终于加入了进来,向金一展示着真正大权在握,是如何运用这种权威的:
“韩非子进言秦始皇,言权有术,法,势三层境界,之前我潜心修炼,当权威与日俱增时,便已经超越了权术,而达致权法之境界。下令除佛灭道,便是以法治国,不容法外有法之意,而这道诏令的推行,亦令我从中获益匪浅,那许多人民和田产都纳入我的治下,令我这权法之境界,冲上了无比的高度。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这就已经是权柄力量的极致了。”
随着黑光的荡漾,元龟身上所渗出的血液渐渐也转深,深红色的血液变得就好似是干涸之后的紫黑色,宇文邕的语声,也随之渐渐低沉,其中的语意却是字字惊心:“直到上了这棋盘,随着你的棋艺,和那位白袍军神神乎其技的棋道,我才觉,原来我从没体会到的那一种,势的境界,是我从未触摸到,也从没想象过的那种神妙。权势!阿一,你知道吗,那真的是一种虚无飘渺,却无比美妙的境界……而你我的这位对手,白袍军神陈庆之,我深信他在他的兵家之道上,也已经体悟到了这样的境界!万法归一,原是此理!”
真的是这样吗?陈庆之的境界,居然已经到了七十二变第八变的层次?可是为什么当日在手持玉玺的侯景面前,他却显得那样的狼狈呢?在自己没有见到他的这段时间里,这位军神遇到了什么事,才会有这样的提升?
此时此地,纵有满腹的疑窦,金一也只得全部抛开,将所有的心力溶入到元龟的身体之中,和宇文邕同心同意,将钱力和权力合二为一。从骊山开始,他便知道,自己的钱力与宇文邕所运用的权力,内中实有许多相通之处,甚至是如胶似漆,以至于他身为钱神的主宰,也无法将钱力与权力彻底分开,在这权柄之中,已经永远留下了钱神的印记。
可当他真正试图与宇文邕合力施为的时候,金一才觉,原来钱力和权力,终究是不一样的两种力量,在水**融的表面下,依旧有着无尽的冲突和融合,平常不显山露水,直到在陈庆之所给予的巨大压力面前,才能显现出来。
如果能够将钱和权的力量真正合二为一,是否就能如宇文邕所说,攀上足以触及那虚无飘渺的“势”的境界,从而看穿陈庆之的布局?
而在他们的对面,军神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极为灿烂的笑容,从对手积蓄的力量之中他能够感觉出来,这一场棋局,终于也来到了他期待已久的终点。陈庆之忽地蹲下身去,双手按在棋盘上,口中喝道:“宇文大家,金钱神,就让你们看看,我今生从未真正施展出的,兵家之道的至高境界吧……不战而屈人之兵!”
只这一声,棋盘上所有的白袍精兵瞬间消失不见!第二十八章完(!)
第二十九章 玉玺权势
第二十九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兵法当中,确是有这样的说法,但金一却从来没有想到,这会是兵家之道最高的境界,高到了甚至超出自己现在的成就之上。****
正彼此纠缠不可开交的黑白两军,白色一方骤然从棋盘上消失,黑子自然是此消彼长,瞬间膨胀起来,几乎将整个棋盘都占据了,只留下陈庆之踏足之处。
形势瞬间逆转,从陈庆之稍占上风,变成了他孤身处于黑子的汪洋大海之中。然而,金一却没有任何欣喜之意,只因他所操纵的黑子,到了陈庆之身外数步的距离,就好似遇到了一种无形却难以抵御的力量,无论如何也不能越雷池半步。
而更令他心惊的是,元龟的背上,所有的甲纹就在陈庆之喝出那一句“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同时,随之一起消失,这镇国元龟似乎一下子变成了老鳖,背甲光滑一片。这景象看上去颇有几分滑稽,可是金一却半点都笑不出来,因为失去了元龟甲纹的指引,他就再也不能推算出棋盘上的变化。
事实上,此时陈庆之的子力已经从棋盘上完全消失,棋盘上再也不是黑白两军对垒的局面,是以金一本该不再需要元龟的推算演化之能才对。然而恰恰相反,此时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想知道,陈庆之即将动的是什么样的攻势。“势”,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
半蹲在地上,双掌紧紧贴着棋盘,陈庆之的眼神却变得无比怅惘:“倘若当日洛阳之战时,老衲就已经领悟到了这层境界,也不至于将七千江淮子弟尽数葬送在黄河上下……看着吧金钱神,宇文大家,老衲这一次的势!”
看不到他使出任何法术,也听不到他念出任何咒语,但金一和宇文邕共同踏着的元龟却倏地叫了一声,叫声微弱,却带着极大的恐惧,以至于它居然将小小的头颅缩进了背甲之中,连眼睛也闭了起来。
而金一也就在这瞬间,觉距离自己最远,而距离陈庆之最近的黑子,开始脱离了他的意志掌控!将眼光投向宇文邕,从他的眼睛中,金一看到了同样的答案,这位大权的主人,也同样无法操控从他的权柄重宝之中放射出去的权力。
如果他们两人是学的什么道术佛法,被道行更高的人用法术剥夺了道术的操纵能力,也并不出奇,因为在大家使用着同样的力量时,境界较高自然可以令低缚手缚脚;然而不论是钱力还是权力,举世之中都是独此一家,除了这里的两个人之外,即便是满天神佛降临,亦不能超越他们的神通。
但不管信与不信,事实就摆在眼前,即便是在金一的目力所及范围内,那些黑子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俯下身去,向着陈庆之低下了头,放下了手中的兵器,无论他和宇文邕如何催动,也没有任何反应。而在他所不能看到的地方,那些黑子更是一片接一片地脱离他的掌控,脱离他的感应之外。
不战而屈人之兵,陈庆之居然真的做到了!身边没有任何兵力,棋盘上也不见他落下任何棋子,可是金一却对他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庆之将自己的黑子镇服。而随即,更令他惊愕的事也生了,那些刚刚脱离了他掌控的黑子,在向陈庆之垂臣服之后,竟然都转了过来,向着他和宇文邕举起了手中的兵器!
见此光景,金一的心反而定了下来,至此他已经完全确定,陈庆之在这里出现,必定是有他自己的目的在,并非当真要投入北齐一方,来和大周交战。既然有着这样的神通,倘若陈庆之一上来就玩出这一手不战而屈人之兵,他哪里有机会和这位神通广大到不可思议的白袍军神纠缠如此之久,除了跳出棋盘之外,奋力将这棋盘打破,让宇文邕自己去搏运气之外,再也没有任何道路可以让他走的。
但,金一同时也能确定,费了这么大的夫,陈庆之也不会是来和他开个玩笑就算了,看那样子,倘若他不能通过这场考验,陈庆之对于将自己和宇文邕立毙在这棋盘上,绝对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势,这就是势吗?看不见也摸不着,甚至完全不知道它的存在,也不晓得它是如何令自己的黑子脱离了掌控,可陈庆之就用铁一般的事实证明,他就是动了这样神奇到极致的力量,使得大权和金钱的两位主人,都失去了自己的神通!
并不了解宇文邕的权力境界,金一也无法对他做出什么判断,但是对于自身的实力境界,金一却是心知肚明,此时的他,已经完全踏入了那原本只属于神的境界,天地万物的力量神而明之,皆可在他的变化之中显现出来,可以与他的灵台沟通,听从他的指挥。而陈庆之的势,却能够使他对于钱神的法力也失去控制,唯一的可能,就是说这一种“势”,就是属于比他眼前更高一层,来到了圣的境界。
要和陈庆之对抗,金一惟有在这临阵之际再度取得突破,领悟到七十二变最高一层的变化,方能取回主动,至少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完全是束手待毙。可是他就连达到神之境界也是靠着王灵官的力量强行提升,而不是通过自行领悟而来的,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冲上最高一层,无异于叫一个毕生都只能坐在井底的青蛙,一下子变成那抟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大鹏这么难啊!
正踌躇间,耳边传来宇文邕的话,令金一就好似在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帮我吧,阿一!惟有你我合力,才能与之对抗……至少,对于权势的运用,我想我还能有一些体会吧!”
术,法,势,这是金一刚刚才从宇文邕的口中听说的,与权力有关的三种境界,而令他不可思议的是,据宇文邕所言,这三种境界居然在先秦之际就从一个凡人的口中道出!凡人,也可以悟到那属于圣的境界吗?那么这位韩非子,又该是怎样的一位圣人!而那先秦的时代,又会是怎样的一个群星璀璨的时代?
看来,也只有这样了!金一立时下定了决心,向着尚未落入陈庆之的掌控的那些子力出号令,瞬间便将这些子力全都收回。这一来,便在他俩和陈庆之的面前留下了大片的空隙,而对面无穷无尽的黑子,便随之膨胀起来,几乎是前脚跟着后脚,向着金一和宇文邕杀来。
“将你所有的力量,全都交给我,将你的钱力,和我的权力融汇无间!”也就在宇文邕喝出这一声的刹那,金一惊觉宇文邕已将他所有的意志,从元龟之中撤出,同时也从所有的权力之中撤出。这,必定是从宇文邕取得大权以来,第一次将他的意志脱离权柄之外!
失去意志的掌控,强悍桀骜如大权这样的力量会怎样?毫无疑问,权力顿时如同狂放的野马一般涌动翻滚,向着四周不受掌控地扩散开来,其中更夹杂着属于金一的钱力。这一刻,深紫色的光芒显得格外的诡异陆离。
假若这一刻,金一利用他对于钱力的感应,来取回对于这股力量的控制的话,尽管并非权力的真正主人,但凭藉着钱力和权力之间天然交融的特性,依旧可以令这股力量重回轨道,听从他的指挥。但,他却选择如宇文邕所言的那样,放任自流,也让自己的钱力,在这一刻没有任何意志加诸其上。而这,亦是自从钱力有神识掌控以来的头一遭,金主的神识业已与金一融为一体,他一旦放了手,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控制这钱力!
在金一的灵台之中,他的灵识安宁无比,静静地等待着未来。不管会生什么事,不管结局会是怎样,他都会安心接受,哪怕他的生命旅程就在这一刻,在陈庆之那仿佛天意一般无法抗拒的“势”之下终结。
然而,在灵台的一角,卢真人却难以禁止地颤抖着,灵体萎缩到了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