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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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二-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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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和《大日经》等等鸠摩罗什当初避而不翻的部分,给弘忍干的都是给刚入寺和尚的苦活,打扫厕所、打扫浴室、打扫厨房,开垦荒地、开垦野林、开垦新教区。下雨的时候,让弘忍去佛殿前的空场里淋着打坐,收集观音殿东面毒龙池莲花叶面上的雨珠,煎陈茶,冷喝。天冷了,不许盖厚被子。入冬,下雪了,让弘忍光了脚在雪地里走,就着雪,嚼开败了的梅花。

    持阳盛说的僧人一致说,从晋朝就这么治的,坚持到底,寒香入心骨,一定有效。弘忍坚持了很长时间,每天基本只靠大便就可以排出身体需要排出的水分,用不上出汗或者小便。弘忍的周身甚至产生出了一个有质感的苦的气场,那种质感介于气体和液体之间,介于初祖达摩面壁七年和八年之间。弘忍因为这种气场被派了各种明确的用途。

    众寮不够用了,需要限制新来和尚的数量,就让弘忍去接待要入寺的新和尚,一半以上的新和尚,见过弘忍之后,晚饭之后,洗干净了粥钵,悄悄离开禅寺。参苦谛的时候,相关经文由弘忍宣讲,多数的和尚,没听完就懂了,有些甚至在弘忍没开口之前就懂了。圆寂一直是技巧性非常强的一项技法,用意念杀死自己要比用意念移动树叶和茶杯困难很多,和意念改变天气的难度类似。对人生稍有贪恋的老和尚,必然在圆寂和苟活之间挣扎,一生的修为在这种挣扎中迅速消失。四祖道信通常安排或许会出现挣扎的老和尚上得月楼,让弘忍绕着他们打坐的蒲团转圈,多数的老和尚在之后的一个时辰里自行停止呼吸。花开花谢,燕来燕去,七个老和尚在弘忍的帮助下温顺地圆寂了,弘忍的痘痘还是红彤彤地照耀着,不显一点颓势。一个受了弘忍帮助马上实现圆寂的老和尚在圆寂之前呈现巨大的慈悲相,简单坦诚阳光地告诉弘忍,手淫吧,世上万物相生相克,比如杨梅吃多了腹泻,但是杨梅泡的酒却能止泻,比如杏仁有毒,但是杏壳却能解毒,试过了这么多泻火的方法,或许真正管用的就在你自己左手或者右手的掌握之中。弘忍尝试了,又尝试了,多次尝试了,尝试成了习惯,脸上的痘痘红到了黑紫,十成熟的时候,甚至不用挤,甚至风一吹,脸上涌出一豆一豆的黄白油脂来。

    弘忍脸上的油脂在东山寺造成了比春花盛开更大的影响,很多尚未了悟的和尚在不知不觉中沾染了挤痘痘的瘾,先挤自己脸上的,再要求挤其他和尚脸上的,直至用各种直接和间接的方式暗示弘忍,希望能挤他脸上着名的旺盛的痘痘。对于弘忍的治疗到了这个时候,阴虚说又开始抬头,说事实证明,不是阳盛,是阴虚。弘忍被逼着多睡,少言,吃芝麻、糯米、绿豆、藕、马兰头、大白菜、黑木耳、银耳、豆腐、甘蔗、李子、桃子、西瓜、黄瓜、百合、山药。

    半年之后,弘忍的痘痘还是红彤彤的,但是肩、腰、臀、腿开始有了一些姑娘才有的珠圆玉润,这是阳盛派和阴虚派都没有想到的。

    忽然一天,弘忍的痘痘不见了,东山寺内外的猫狂叫起来,就像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痘痘来得那么凶猛一样,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它们褪得那么决然。四祖道信说,弘忍了悟了,衣钵传他。

    老辈儿和尚闲聊说,弘忍这次在四十年之后重新长痘痘是不是因为今年春天来得太迟了,虫子被憋死了,心虫长出来。不二问,你们怎么能证明它们的因果关系呢?这个人间存在因果关系吗?

    老辈儿和尚说,滚,大和尚说话,小和尚别瞎插话,扫你厕所去吧。

    不二现在想,老和尚们怎么能排除弘忍的痘痘不是因为预见到玄机这次到来的一种表达?弘忍的痘痘不归弘忍管辖,弘忍身体的预测能力也不归弘忍负责。

    厕所距离山门太远,除了玄机后半扇胴体的大致轮廓,不二看不清楚其他。但是不二被这大致的轮廓、玄机反复发出的“日”字还有玄机僧袍里发出的光亮掴打得太坚决,各种感觉变得比平日里敏感千万倍。

    不二感官的开关,也不归不二管理。

    不二听见弘忍右脚大脚趾敲打靴底,左侧大腿缝匠肌强直,整个阴囊上的毛孔收紧,阴毛金刚样炸开,阳具佛塔样强直,马眼处溢出少量液体,粘着在僧衣内侧,拉出细细的游丝,仿佛竹枝上的水汽缓慢凝聚成露珠,慢慢滚到竹叶的末端,在末端徘徊,滴下,又不滴下。

    不二闻见玄机青细的点点滴滴的发根,在此间茁壮生长,刺激毛囊,毛囊分泌出微细的汁水,汁水发出和竹子拔节完全不同的味道。玄机的乳房随着呼吸起伏,上上下下摩擦丝质僧衣,粘在僧衣丝线之间的味道被掸开,一小团一小团地散落在玄机周身。玄机的小腹收紧,皮肤浮起浅薄的汗滴,彼此疏离,但是几乎同时蒸发,发出和发根不同的味道。阴毛如菩提树叶一样摇曳,阴户如莲花样开阖,阴唇早已湿润,不干不坍,仿佛阴雨天荷叶背面的绒毛附着的一层淡淡的水气,发出毫不突出而又持续的味道。这种嗅觉是如此真切,仿佛不二的鼻子尖贴着玄机的皮肤,慢慢从头顶的发根到口唇、到乳沟、到腋下、到小腹、到阴户、到大腿内侧,微微唿扇的鼻翼撩过玄机的阴毛、腋毛、鼻毛、睫毛、眉毛、耳毛、汗毛。

    天在这时开始下起若有若无的雨,鸟不叫了。尽管是早春,也有粉红和鹅黄的花瓣飘落,和雨水一起覆盖地面。有风从远处的林梢吹来,发出比雨水更响亮的声音,从侧面拍打玄机的胴体。玄机看到弘忍阳具撩起的袈裟,袈裟下的膝盖骨形状非常熟悉,苍老而年轻,皮和骨头之间仿佛没有任何肉或者油脂的存在。玄机闻到泥土被打湿的味道,感到一种深度毁灭的可能,仿佛落英、败叶、朽木在林间仔细腐烂,一寸寸变成灰,渗入山体。

    “被抓住,被创造、被控制,被粉碎,被毁灭,然后成为一个平凡的人。”玄机于是欢喜,行礼,转身下山,朝长安而去。

    弘忍看玄机走出三步,她的肩胛骨起伏,说:“你袈裟的衣角拖着地了,被弄脏了。”

    玄机回头,低头,侧目。

    弘忍转身入山门,一边对身后的玄机说:“你这也叫寸丝不挂?

    吹牛屄啊?你母亲贵姓啊?没会走先学跑,山上风大,长安多猫,别瞎鸡巴叫了。”





    风寒

 
    日光渐渐收拢来,五丈之外,不分人树。弘忍没有马上回寺庙,而是慢慢走到总门外。总门外,野草、杂树、重云,月不能光。

    不二使劲斜眼,从厕所南墙的墙缝中还勉强能看见弘忍的侧影。

    弘忍解开僧袍,佛塔一样的阳具斜出,阳具末端的马眼比肚脐眼还高,马眼和肚脐眼一起,张望外墙外稍远处的杂树。

    不二只能看到弘忍的后背,看不到弘忍的眼睛,不知道是开着还是闭着。不二看到弘忍缓慢张开双臂,在一阵战栗中精液从马眼喷射而出,撞击不远处的树干,树干摇动,四、五片还没长结实的树叶脱落。雨逐渐变大,打湿树干,夹带树干上的精液流向地面。

    不二接着看到弘忍第二次战栗,双臂继续张开。

    “什么是佛家三宝?”弘忍的声音从远处传入不二的耳朵,不响亮但是非常真切,仿佛飞进不二耳蜗的几只小飞虫。

    “你问我?”

    “除了你,谁还在扒厕所的墙壁?”

    每个要当和尚的刚到东山寺,弘忍都反复劝阻,想来没来的,最好别来,来了的,最好回去。好死不如赖活着。佛的门槛很高,门框很窄,世俗中的快乐,终生享受不尽。如果在没有享尽之前就死掉,绝对是种好死。弘忍平常话不多,但是劝人在山门之前转身回去的时候,基本上背离禅宗怀疑文字和清通简要的态度而陷入天竺和身毒冗长的佛学论证,基本上言谈举止就是个唠叨的老太太:

    “你看你啊,你喜欢喝酒,但是东山寺里没有酒,酒毛都没有。

    酒多好啊,天上、地下、天地间都没有,人造出来的,神送给人的。

    来自于地的营养滋润,天的雨露浇灌,开始是植物,但是酿成酒之后,没有一点植物的样子,最好的粟米酒竟然有刀子的金属味道,最好的葡萄酒竟然有女人亵衣的淫骚味道。干再重的活儿,喝一坛,筋骨都松快了。有再烦的事儿,喝几盏,心里都过去了。

    如果你求解脱烦恼,酒比佛好,酒快得多。佛是这样,越是有事儿,他越不帮你。你越不找他,他找你,捅你的良心。这个呢,你要谅解,佛的精力和时间有限,你求佛解决你那些那么具体的事儿,你想佛把你老母的脚气治好,你想佛把你的邻居儿子废了,佛忙不过来。求佛不如求酒。”

    “你看你啊,你喜欢女人。女人好啊,真好。想着都觉着好。

    穿衣服,不穿衣服都好,看着好,闻着好,摸着抱着插着,那就更不用提了,那是真的好。尤其冬天,屋外冷,屋里也冷,抱个女人,脑袋埋在她两奶中间,腿放在她两腿之间,暖和啊。你呢,如果是你女人跑了,不要绝望,我大唐,每一天都有很多女人出生,总有你能睡的,愿意跟你睡的,好男儿何患无妻?找十六岁的,如果难,就找六十的。找屄紧的,如果难,就找生了四胎的。屄紧固然好,屄松也有屄松的好处,你耍的时间长啊,宽敞啊,一不留神,整个人都钻进去了。白花花的大腿,水灵灵的屄,真的留不住你?

    东山寺里没女人,女浴室都没有,母羊都没有,母鸡都没有。即使有,也不够分,即使够分,轮到你,你也六十了,基本不需要肏屄了,基本分不清楚男女了。”

    “你看你啊,你贪财。贪财好,什么都没钱好。

    你有钱,钱就是你亲儿子,比你亲儿子还亲,你攒了它,它就一直在,你花了它,它都不说个委屈。有了钱,你比皇上还皇上,天天喝酒,天天睡黄花闺女,想让谁叫你爹,谁就叫你爹。你呢,如果一时没了钱,连税都交不起,别烦,这只是一时的,你商业判断这么好,世事洞明,人事练达,三角眼尖尖的,下巴上长不出胡须,一定能有钱的。但是你再有钱,到了东山寺就什么也不是了。没酒,没黄花闺女,谁都是你爹,还有可能被其他和尚爱上。和尚也是人啊,你这么帅,你老婆喜欢你吧,你情人喜欢你吧,有些和尚也是这么想的啊!如果你被和尚疯狂爱上,我一不留神,看守不住,你的嘴就变成了屁眼,你的屁眼就变成了菊花。你说,你何苦呢?”

    这样苦口婆心都劝不走的,弘忍就焚香,在新来的脑袋上点十二个点,烧戒疤,让他们成为真正的和尚。

    “若烧身、烧臂、烧指。若不烧身、臂、指供养诸佛,非出家菩萨。”

    本来,可以不烧十二个,可以只烧九个。弘忍偏要烧十二个,而且弘忍的香特别粗,十二个戒疤就是一脑袋的戒疤。烧一个新来的,整个东山寺人皮烧焦的味道,盘旋一整天。咬定受戒的人,烧小一半儿,烧到前六个戒疤,闻到自己皮肉的味道在周身盘旋,基本就一声惨叫,跑出山门。遇上晕倒的,弘忍从来不趁着他们没有知觉,将剩下的戒疤烧完。弘忍从来都是停下来,喝喝茶,枯坐一阵,等他们醒来。他们醒来,通常的第一个问题是,还要烧几个?

    弘忍从来不说,没几个要烧了,就快烧完了。弘忍从来都说,还有好些个要烧呢。这些醒来的人,往往一声惨叫,也跑出山门。日子久了,东山寺附近聚居了不少人,头皮上有一到十一戒疤不等,人数比东山寺的僧人多好几倍。这些人中间,两点的看不起一点的,三点的看不起两点的,四点的看不起三点的,依此类推。但是有两个例外。一个例外是从一点到十点的,都看不起十一点的。一点到十点的,看到十一点的,先是强忍,沉默一小会儿,然后是忍不住地笑,“傻屄啊,哈,傻屄啊,哈,真是大傻屄啊,哈哈。”

    十一点的当中有一个被骂急了,成了另一个例外。

    这个十一点知耻得勇,去买了比香更狠的蜡烛,买来的蜡烛比东山寺弘忍的香还粗,小孩儿胳膊一样,又在自己头顶烧了两个大疤瘌,近距离看,半拉脑袋被烤糊了,自号弘父,又号十三点,和周围山民的小孩儿就直接介绍,“我是弘忍他爹”。

    弘父说他在烧最后一点之前曾经短暂地晕倒,短暂到旁人几乎无法觉察,但是他在那个晕倒过程中经历了比他前十三世都多的事情,他告诉众人,他曾经有一世是蛇,黄色的,土地一样的黄,有一世是鹰,蓝色的,天空一样的蓝,还有一世是火,五颜六色但是无一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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