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炉,上面架着一个大瓦罐,里面正在煮着水。
韩无双对着楼辰轻轻点头,说道:“请坐。”
楼辰依言入座,韩无双对着身后的女子摆了摆手,女子行礼之后便退了出去。
楼辰默不作声地看着对面的女子,只见她拿出一个青瓷小罐,用小勺取了茶叶,放入两个漂亮的瓷杯之中,又用瓦勺在那大罐子里轻轻搅了搅,像是在确定水温。
韩无双这是在……给她泡茶?
以她这么懂得礼仪规矩的人,应该知道,亲自给人泡茶,对方要么是自己敬重的尊者长者,要么就是至交好友。
韩姑娘当她是尊者还是好友呢?楼辰觉得有趣,也不打扰她。
不得不说,美人沏茶递水,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韩无双把茶轻轻递到楼辰面前,看那茶汤的颜色还有独特的茶香,楼辰轻笑:“六月?”
韩无双微笑点头,“听说,在穹岳很多人都喜欢喝这种茶,家里刚好有一些,所以泡来给你尝尝,不知与你平日所喝的相比如何?”
韩无双不称呼她楼姑娘,而直接叫“你”,楼辰对今日的邀约更有兴趣了,拿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她不吝啬夸奖道:“茶很好,你泡茶的手艺也很好。”
韩无双只是微微一笑,“有空对弈一局吗?”
“好。”楼辰对韩无双的耐心显然比慕苒要多,两人真的便对弈了起来。
室内弥漫着清浅的茶香,两个绝色女子,对弈手谈,不知情的人,还真以为两人是认识多年的好友。
一个时辰后,韩无双放下棋子,摇头笑道:“我输了。”
楼辰也放下手里的棋子,说道:“你是我见过的棋艺最好的女子。”
韩无双一愣,随即笑道:“你这么说,不怕你小姨生气?”
韩无双以为楼辰会无以言对,想不到她嘴角微挑,回道:“相信我,她不会的。”
“其实我对青家三位前辈的故事很好奇,怎么会有人能做到在闺阁之中擅琴曲书画,出嫁后,便转换得如此彻底。简直就是全然不同的人生,实在让人钦佩……”停顿了一下,韩无双才继续说道:“也让人羡慕。”
楼辰并不想和她讨论家里那几位的事情,她也不相信,韩无双请她来,就为了说这些废话。看了看天色,楼辰低声说道:“天色不早了,你要是还不打算说正事,我想我就必须告辞了。”
这人……还真是说变脸就变脸,韩无双也看出她耐心用尽了,也不再拐弯抹角,“今日请你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楼辰也不再问是什么事,因为她相信,韩无双会告诉她的。
“秋水,带靖儿过来。”
“是。”一道轻柔的女声从外面传来。楼辰以为还需要等一会才能见到人,结果只是片刻,就听到两道脚步声从楼上传来的,显然这位“靖儿”一直待着小楼的三层。
房门被轻轻推开,楼辰抬眼看去,只见名唤秋水的女子牵着一个四五岁大的男孩走了过来。男孩头上带着一个紫貂皮毛做成的小帽子,身上穿着浅蓝棉锦做成的小棉袄,外面披了一件红色的小披风,整个人都快包成了一个小球。即使是冬日,在屋内穿成这样,也太夸张了些,想来,这孩子的身体可能不太好。
楼辰大概猜到韩无双想求她的是什么事了,她先看了下男孩的脸色,白皙的小脸上红扑扑的,一双明亮的眼睛灵动非常,倒不像是有什么大病的样子。
“靖儿见过姑姑。”
小男孩走到两人面前,藏在袖子里的小手费劲地抱成拳头,毕恭毕敬的弯腰行礼。小小年纪便这么讲究礼数,很像是韩家教导出来的孩子。
“乖。”奇怪的是一直以来每个动作每句话都合乎礼仪规范的韩无双倒是没这么拘礼了,一把将小男孩抱在怀里,对着他宠溺的一笑,然后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楼辰,哄道:“叫辰姐姐。”
楼辰微微挑眉,小孩子叫韩无双姑姑,她叫孩子叫她“姐姐”,这算是占了她一个便宜吧?
男孩可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道道,靠在韩无双怀里,看了一眼对面的楼辰,有些腼腆地叫道:“辰姐姐好。”
韩无双揉了揉男孩的脸,将他往楼辰的方向推了推,柔声哄道:“让辰姐姐给你把把脉好吗?”
男孩好像不太愿意,还是赖在韩无双怀里,歪着头打量着楼辰,好奇地问道:“辰姐姐是大夫?”
楼辰一向对小孩子没辙,被一双纯真的眸子盯着,她也不自觉柔和了下来,轻点了点头,“嗯。”
男孩眨了眨眼睛,有些不信,小声嘀咕道:“大夫不都是老爷爷吗?”
那软软糯糯的声音,听的人心都软了。楼辰笑了笑,身体前倾,抬手在小孩子的脑袋上拍了拍,紫貂小帽子歪到一旁,差点遮住了他的眼睛,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调笑,几分宠溺,说道:“漂亮姐姐比老爷爷医术好。”
韩无双一怔,她没想到,那冰山一般的女子,竟也会有这样温柔的一面,还会说这样逗趣的话。
男孩愣愣地看着对面漂亮得不像话的姐姐,像似明白了什么,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原来是这样。”说完便从韩无双怀里走出来,在楼辰面前站好,然后乖乖地伸出了自己的小手,还不忘记将自己的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白嫩的小手腕。
秋水连忙拿过一个小棉枕,放在矮几上,男孩自动自发的把棉枕推到楼辰面前,然后把手腕放上去,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楼辰看。
韩无双哭笑不得,有种无力感,美人计什么的,果然对各个年龄段的男子都很有用啊……
楼辰也很满意小孩子的乖巧懂事,又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以示鼓励,才将手搭上了那一截手腕上。才探了一会脉,楼辰的眉头便皱了起来,抬头看向韩无双,低声说道:“是……哮症。”
哮症,也就是母亲说的哮喘,她对这个病实在太熟悉了。父亲便身患此症,虽然在母亲的调理治疗下,已有好转,但这病症折磨了父亲几十年却也是不争的事实。这么小的孩子,就得了这样的病症,习武已是无望,就是想要做些激烈的运动,都要再三小心。稍不留意就有可能忽然病发,若不能及时救治,可能还会危及性命。
小男孩惊奇地看着楼辰,这个姐姐真的好厉害,才一小会就诊断出他什么病了吗?向前走了两步,小男孩低声问道:“辰姐姐,我的病严重吗?”
楼辰缓缓收回手,对着小男孩笑了笑,回道:“不严重。”
“真的?!”小男孩眼前一亮,韩无双也目光灼灼地看着楼辰。
楼辰认真地点了点头,“真的。”
小男孩还想问话,韩无双已经将他抱了回来,柔声哄到:“靖儿饿了吗?姐姐要和辰姐姐下棋,让秋水带靖儿去用糕点,好吗?”
看了看韩无双,又看了看楼辰,小男孩很懂事,点了点头,“好,靖儿告退。”朝着两人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男孩才和秋水一起离开。
楼辰看着小男孩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父亲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脑子里闪过楼夕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楼辰果断收回了视线,她爹就算小时候,也不会是这样软糯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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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大约在梦中~不是,在入梦前~
第八十三章 真正的韩无双(下)
看了看韩无双,又看了看楼辰,小男孩很懂事,点了点头,“好,靖儿告退。”朝着两人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男孩才和秋水一起离开。楼辰看着小男孩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父亲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脑子里闪过楼夕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楼辰果断收回了视线,她爹就算小时候,也不会是这样软糯的样子!
韩无双也在看着小男孩的背影,没发现楼辰走神,自顾自地说道:“靖儿两岁的时候开始,哮症就不时发作,看了很多大夫,都治不好。随着靖儿年纪渐长,哮症发作起来,越发的难以控制。”
韩无双转过头,看着楼辰,眼神中带着恳求,说道:“我听说楼相也是自小就有哮症,在楼夫人的医治下,已经痊愈了,你必定也知道治疗的方法吧?今日冒昧地请你来,就是想求你给靖儿治疗。”
楼辰第一眼看到男孩的时候,就知道韩无双请她来的目的,现在听她说出来,也没有什么惊讶。她也不隐瞒,直言道:“哮病无法治愈,不过细心照顾,定时服药,平安活一世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听到不能治愈,韩无双眉头微皱,脸色明显地变了,看向楼辰的目光中,带着不信和隐隐的不悦。虽然她隐藏得很好,却也没逃过楼辰的眼睛。
韩无双暗暗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说道:“若是你能帮我治疗靖儿的哮症,保住他的命,不管你到燎越有什么目的,我都会倾力相助。”
这话说得倒是有趣,楼辰低声道:“你就不先问问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再答应?”
“不需要,任何目的我都答应。”本该温柔的声线带上了几分冷厉。楼辰抬眸看去,对面坐着的,依旧是姿态端正的女子,只是眼中的神色早已不复之前的柔和。
楼辰敏锐地察觉出此刻的韩无双,身上的气势似乎发生了改变。这个发现让她对韩无双更有了几分兴趣,本来可以直接答应的事,她现在倒不想这么爽快了。
冷着一张脸,楼辰淡漠地回道:“若是我不答应呢?”
韩无双轻笑了一声,好像楼辰说了一句很可笑的话似的,舀了一勺热水,缓缓倒入楼辰面前早已经空了的茶杯之中,原本沉底的茶叶在热水中翻腾,茶香随着热气弥漫开来。韩无双清润的声音轻轻地说道:“我能给你多少助力,就能给你多少阻力。是敌是友就看你怎么选了。”
如果忽略她眼中忽然变得冷冽的光芒,光听声音,几乎听不出这是在威胁。
显然韩无双很自信,自信的让楼辰都觉得扎眼,却意外的有魅力。从小长大的环境,让楼辰从不小看女子的能力,反而这样的韩无双,比之前的大家闺秀要合她胃口。
楼辰不但不恼,端起面前的茶杯,轻抿了一口,才回道:“治疗哮症可不是一朝一夕,一两服药就能解决的事,你总要说些能让我心动的理由吧。”
楼辰大多时候都没什么表情,这让韩无双很难从她脸上看出她心里想什么,摸不清对方想什么,实在不利于谈判。
韩无双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你在穹岳,可听说过敬国公韩召宣。”
楼辰想了想,摇了摇头,对于燎越的事,她并没有刻意去打听关注。现在知道的消息,都是这些年无意中听到的,这位敬国公,她是真的没听说过。
韩无双像是猜到楼辰会摇头一般,轻笑一声,啧啧叹道:“果然我曾祖没有傅长明名声响亮。”
这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讽刺的笑容,在那张总是保持着恰到好处完美笑容的脸上出现,有着一种深深的违和感,同时也格外的明艳。
楼辰猜到接下来,应该有个故事要听,便沉默地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瓦罐里的水,早已沸腾了,水汽弥漫在两人之间,楼辰差点看不清韩无双的表情,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冷冷地说着话,“当年晏文帝能打下如今这样大的版图,靠的可不仅仅是傅长明的扶持和手段,曾祖才是他登顶的最大助力。当时的燎越国力并没有如今强盛,晏文帝年少登基,雄心勃勃,想要开拓疆土,朝中大臣认为晏文帝太过冒进,纷纷上折子反对晏文帝亲征。曾祖是先皇留给晏文帝的顾命大臣,朝中半数以上的官员,都是曾祖的门生,是曾祖一力支持之下,晏文帝才能没有后顾之忧的去拓展疆土。正因为曾祖劳苦功高,晏文帝当年赏无可赏,才想到封曾祖为敬国公,爵位世袭罔替。可惜仗打完了,晏文帝就害怕祖父功高震主了,傅长明不过是晏文帝扶持上来权制曾祖的人物而已。”
世袭罔替?普通世袭每传一代便会降一层爵位,五代而终。世袭罔替却不是这样,韩家子孙世世代代都能袭敬国公爵位,这几乎是能为臣子最大的荣耀了,穹岳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封过世袭罔替的爵位。楼辰现在终于明白,这座恢弘的府邸到底是从何而来了,也可以想象得到,当年的韩家可算是荣宠之极了。
“皇帝忌惮韩家,曾祖心里明白,早早交出了手中权势,只为了宽帝王之心。可惜韩家的势力,早已在朝中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哪里是想退就能退的,又有哪个帝王容得下?这么说起来,傅长明倒是比曾祖幸运,隐退之后,也没受什么刁难。不过几十年而已,傅长明倒是名流千古了,曾祖的名字,却无人知晓,可笑。”韩无双轻笑了一声,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眼中的冷色慢慢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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