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茂盛,草地青绿,野花芬芳,旁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隐约还可以看见浅水里嬉戏的游鱼。这里的风景与方才太过血腥的场景对比起来实在让人回不过神来。
向暖的脚着了地,立马把沉安推远了几分,也不看他,皱着眉毛险恶地看着自己衣服上染了他人的血,斑斑驳驳,很是恶心,她走到小溪旁鞠了一些水洗手。
沉安负手站在她的身后,叹出一句:“有山有水有佳人,这里最是快活。”
这语气哪像是刚从厮杀里拼出来的人啊!
向暖没说话,溪水映着她的脸,冷峻而淡漠。
她犹记得钔汗最后倒地的模样,怒目瞪着的眼,被生生割去的胳膊……
短短片刻,这鬼迹阁之人竟血洗了整个黄诀派!看着他们走进黄掌门房间的模样,恐是他们的目的也不止是为了杀人而杀人这么简单……
向暖洗好手,站起身,把手上的水甩干,转身去看沉安,发现这王八羔子也在看她,方才一招招与鬼迹阁的人对招下来,又用轻功闪了这么一大段路,他倒是一点都没有气喘。
看着向暖面无表情的脸,沉安“啪”的把扇子合上,眼睛弯起,依旧是标准的文人笑容:“在下在想,若是今天被屠杀的是生谷之人,谷主可还会这么乖顺地仍由在下带你离开,毫不插手吗?”
向暖也看着他,身后的溪水泛着波浪,闪着银色的光,衬得她明艳动人,她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转而问了一句:“相爷能打赢鬼迹阁之人的胜算有几分?”
沉安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心下生疑,弯了腰坐在地上,白衣翩翩,倒也毫不在乎地上干不干净。他紧紧盯着向暖的脸,感觉这女人身上有着跟他很像的气质。
他笑:“如是一对一,在下胜算八分,若是像方才那样十个鬼迹阁之人齐上的话……那还得烦劳谷主替在下敛尸了。”
这回答的倒是利索,他摇了摇扇子,替自己扇风:“莫不是谷主已经看出在下愿意为你赴汤蹈火的心意了?”作势立马起身,装模作样就要往回走,“好,在下这就为了谷主回黄诀派与鬼迹阁的人拼命去。”
向暖挥手:“好走。”
沉安顿住脚步,回过声,一把扇子“嗒”地合上,指了指向暖:“在下算是明了,在谷主眼里,只有你生谷之人的命才算是命。”
向暖没有反对,对这点,她很认同,但此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是,除了生谷之人,恐怕还有一个人的命也是能让她甘愿去护的。
沉安看着向暖稍微缓和的脸色,又问:“真希望在下回去?”
“当然。”向暖斩钉截铁地点头。
“回去被那十个黑衣人杀了?”沉安说着自己都勾起了无奈的笑。
向暖想了想,在心里端量了一下其中的分量,才抬头直视他的眼:“我更希望你活着把那死猴子逮回来。”
沉安的眼睛一亮:“原是谷主看上人家的猴子了~这赤焰猴倒的确珍贵。”说完,故意一顿,又把扇子打开,遮住自己忍不住笑得越发诡异的嘴角,“能让谷主看上的东西倒也的确罕见,但我看那猴子忒不好驯服,若是谷主硬生生把它逮回去,止不住它会闹出什么事儿来呢。我看谷主这趟出谷醉翁之意不在酒,不知这猴子对谷主来说……可是有什么妙用?”
沉安再一顿,嘴角的笑意越发诡异:“这一年来,谷主潜心专研医道,如今毅然决定出谷,还不带一个随从,可是……另有所图?再或者说,谷主要这猴子……炼什么药所救何人?”
话音刚落,向暖脸色一狠,猛一个甩袖,数十根银针齐发,皆是长如食指,速度极快,非常人所能避之!沉安一个虚步,身形向后飞退,以扇为屏,摇曳间统统把银针钉在了扇面上,他负手一翻,扇面向下转,扎在扇面上的银针统统落地!
“这就是谷主知恩图报的回礼儿?”沉安指了指自己被扎得千疮百孔的扇子。
向暖耸耸肩,拍拍手:“相爷方才还说愿意为本谷主赴汤蹈火,怎么现在又嫌本谷主不知恩图报了?不过,本谷主也只是效仿相爷的知恩图报而已。”她的表情虽是无辜,但直接点明当初沉安当初弃生谷于不顾的所作所为。
沉安看着眼前的女子,越发觉得有趣。
这女人对他的防备和警惕是显而易见的,方才给他几分好脸色看也只不过是想让他回去把那赤焰猴逮回来。所以啊,这点跟他的性子还真像,忒会利用别人!
只是想到这里,沉安的脸色忽然一暗,不由循声向山下望去,眼眸猛地冷成一片!向暖暗自诧异,顺着沉安的目光望去时,却发现远处尘土一片,一大队人马竟朝他们的方向赶来!
047
有些人你把他烂在心里,你以为他包括他的一切在你这儿会烂成一堆坟,长满了杂草,满眼荒芜,你以为你不去给这座坟锄草就没事儿了,你以为时间终究会把这座坟夷为平地,待很长一段时间后你再经过这座坟时,心底也不会有任何异样了。这种信念是如此固执又如此的自欺欺人,只有你自己知道,或许一朵云飘过的时候,一滴水落下的时候,你又会去替这座坟上上香,烧烧纸钱,很多记忆卡在喉咙里却道不出一个片段,心里是万般无奈和矛盾。
这种情绪,或者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现在的向暖便是如此。
她感觉自己像被人点了穴,身体僵硬而麻痹。她看着青山为幕,蓝天为景,山下的树林间扬起灰尘扑扑,马蹄嘶鸣,大队人马的前头就是策马扬鞭的东薄殁!
多久没见他?似是不久,又似是很久。
她虽是薄凉,但有些记忆是烂不掉的,挥不去的。
比如那个夜晚,微风习习,一抹狼牙月,他的笑容醉了清风:“朕是怕你若是回来了,找不着朕……”
他说:“向暖,你倒是最洒脱的人。”
她是洒脱,毅然转身回到生谷,谁主江山,她不再过问,可是手指捻过医书,全是在寻续他之命的良药。或许这良药不该给他,而是该给这么一个矛盾不能自主的她!
沉安站在向暖身旁,将向暖的表情尽收眼底,连他的眼眸都不由冷了三分:“谷主好否?”语气甚有调笑之意,也不知笑的是她还是自己。
向暖敛了所有神色,回头瞪了他一眼:“你的对手来了~”
沉安立刻回嘴:“你曾经的夫君来了~”
向暖顿时一口气憋在胸口,看着这带着假人皮的王八羔子,只恨自己的银针扎不死他!
两个人大眼小眼瞪了一番,似是在沉默中达成了共识,猛然转身就往大石头后面猥琐地趴下。
向暖扒在大石头后瞪了一眼蹭在她旁边也同样趴下的沉安:“戴着张假人皮,你还躲什么呀!”
沉安:“这不是跟谷主一样心虚吗?”
可看他嘴角那抹不知其味的笑,哪有心虚的意味,分明就是拿话刺她。
向暖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趴在大石头后面看着东薄殁为首的御林军浩浩荡荡过来。马蹄落,掀起漫天的灰尘。
东薄殁在队伍的最前方,紫色的九龙盘底战服,甚是英气逼人,一年前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是扮演着吊儿郎当的傀儡之帝,她见过东薄殁在太后面前懦弱不耻的样子,也见过那晚他倾尽温柔的神色,但如今这样一个王者之气的他……向暖从来没有见过!
虽然身形越发瘦削,虽然脸色比一年前越发苍白,但那双熟悉的狐狸眼中所绽放的自信和狂傲,就是在证明他是个帝皇,一个手握江山,剑指云霄,翻手间掌握着千军万马之势的帝皇!
如果一年前的他所表现的吊儿郎当,懦弱无比,沉浸在莺歌燕舞之下的形象全是在做给别人看的戏码,那如今彻底赢了太后,培养了属于自己一拨朝中势力的他,才是骨子里真正的他!
九条龙盘踞在他紫色的战服上,右手扬鞭,那样坚定的神色……东薄殁,没有人再会怀疑你坐上帝位的资格!
向暖看着东薄殁带着大队的人马从自己面前掠过,心中猛然泛起小小的酸涩,却不知这酸涩从何而来。
沉安趴在她旁边,无名之火直往上蹿,这让他的笑意越发邪气。直至这大队人马渐渐远去了,沉安才拍了拍衣服起身,看着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向暖,心里自是清明,一把残破的纸扇在手掌中“嗒嗒”地敲着,俨然就是文人骚客的书香范儿:“在下从谷主眼中读出了一些东西。”
向暖趴着不动,慢慢回过头看他,眼神冷漠。
沉安也不恼,看着她笑,嘴唇亲启:“痴念之妄,妄之断肠。”
向暖没回话,压根儿没把沉安的话当回事儿,她也慢慢起身,仔仔细细把裙子上的灰尘掸赶紧,心中思绪万千。
东薄殁去的方向是黄诀派的路……他怎么会亲自率兵来这里?如是他现在赶去,不知那十个鬼迹阁的人有没有走……万一与鬼迹阁的人打个照面……想到这里,向暖的手指都不由揪紧了裙角。
向暖抬起头,一双眼睛盯着沉安的每一个表情:“话说相爷你们可真忙活,两个大人物都聚集黄诀派了~”
沉安自是知道她的试探,他摊摊手,语气调笑:“似乎,在下从来就没有向谷主掩饰过……在下的野心。”
向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按了按额角。
跟这人说话着实累,就像在打太极!对沉安说的这句话,她倒是认同,沉安在她面前是毫不遮掩他窥窃帝位的心思的,而这句话虽没有明着回答她的问题,但也暗着指明了他和东薄殁齐齐出现在黄诀派的确是有目的。
首先,在生谷内得知她要来黄诀派出诊时,沉安就已经看似玩笑地说了一句:“最近江湖波澜,谷主此次出谷必是担些风险的。”可见那时他已经知道黄诀派必会发生一些事,或者可以这样说,他原本就想来黄诀派,只是正巧黄诀派的人拿了长金签来生谷求诊,见她也要去黄诀派,所以便顺路尾随罢了。再者,鬼迹阁的阁主明明可以杀了黄掌门,但却还给他留了一口气,偏偏今天再让人来血洗黄诀派,这多此一举的行为难道不诡异吗?最后,连东薄殁都亲自率兵前来了,这黄诀派倒是把所有的大人物都召来了啊;面子忒大!
向暖只觉得这一环扣一环地堆积起来,太像是个陷阱,但圈的是谁?向暖不敢多想,或者说她已经不想再耗费这个时间去想!
“带我回黄诀派!”向暖猛地转身,眉眼冷成一片!
沉安闻言,一直勾起的笑慢慢褪去,即使还是那张黄黑的假人皮脸,但那双眸子里突然乍现的冰冷还是让向暖忍不住心惊。
他直勾勾地看着向暖:“如若有一天我和他挑剑相战,谷主会站在谁的身后?”
是的,在她面前他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的野心,包括问出这样的问题!
向暖怔怔地看着他,突然也觉得挺凄凉。沉安和东薄殁是两头正在相斗的虎,她虽怪沉安的心肠太黑,可如此要求于他,自己倒也是个让人作呕的人。
向暖当即转身就走,她不信凭借自己的两条腿还到不了黄诀派!
沉安看着这倔强的背影,心里翻腾着的怒火简直让他想把整座山都翻过来!
他可以赢得很多东西,势力、民心,乃至江山!但惟独这个一直在用背影对着她的人,就算他拼尽全力,她也不会正眼看他一眼,这世道最可恨的便是如此。
沉安的戾气尽现,握拳飞身上前,猛地从后面揽过向暖的腰便运着轻功腾空而起,带着向暖向黄诀派而去,速度竟比方才还快。
向暖看着他戾气恼怒的侧脸,心里挺过意不去,僵硬着开口:“……谢谢啊~”
沉安面无表情:“我希望你永远没有跟我说谢谢的机会!”
向暖=_=……:“我就不应该跟你客气!!!”
沉安挑眉:“是吗?”说完,作势就要把手松开。
这还得了,这是哪儿?半空中诶,脚下都是树林石头,摔下去,难不成她还要自己给自己接骨吗?
向暖吓得尖叫一声,立马厚着脸皮像八爪鱼一样地扒在沉安身上,凶神恶煞地吼:“你敢放???你敢放?!!你他妈的真敢放???”
看着向暖毫无顾忌地死死扒在自己的身上,姿势暧昧,他能很敏锐地闻到她发间自然的清香味,这种依赖的姿势让沉安的心情立马大好,这心情好吧,嘴角又勾起迷惑人心的笑容:“若是谷主真掉下去,在下甘愿跟你一起坠落。”
向暖感觉他的手又重新抓紧了她,心里稍安,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转头暗自在心里诅咒,希望他下次再用轻功飞的时候,撞到什么小鸟麻雀,直接幢残他!
越接近黄诀派的地段,越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这让向暖忍不住敛了神色。
黄诀派的正门外停着很多的马,黑压压一片,但旁边却没有人,想必东薄殁已经率兵进去了,想到这里,向暖的心都揪紧了几分,如果鬼迹阁的人还没有离开,会发生什么真不敢想象!
沉安带着向暖悄悄地落在一颗大树上,此树甚是茂盛,枝叶丛生,能挡住他们的身形,这棵树又是正对黄掌门房前的院子的,站在上面可以观察到整个院子的情势。
让向暖都忍不住作呕的是,院子里横竖躺满了黄诀派弟子的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