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绮,我自然是喜欢那萧正峰的,像他那般的好儿郎,世间难见,我哪里能不喜欢呢。可是绿绮,你可知道,世间之情有千千万,每一样都重如泰山,唯有这儿女之情,我如今却看得极淡,极淡……”
她轻柔的声音犹如烟雾一般,逐渐有些飘渺起来,仿佛轮回转世间的迷茫。
“我愿父亲泰康安健老有所养,我愿姐姐和弟弟能够衣食无忧得其所依,愿顾家的每一个人都能够平安一世,愿那些曾经帮助过我的,我所牵挂的人,能够得偿所愿。”
她转首过来,浅笑间有几分恬淡和从容:“对于我来说,这世间之情,父女之情,姐妹之情,每一样都并不比男女之情来得浅淡。”
绿绮从旁听着这话,一时有些听痴了。
阿烟弯下腰去,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软声道:“绿绮,你还小,自然不懂。也许以后你就会明白,这世间男女之情,到底是什么。”
绿绮仰脸,迷惘地望着阿烟,喃喃地道:“是什么?”
阿烟笑容中渐渐掺入了一些苦涩:“是夏日里的蜻蜓拂过水面。”
“男女之情,是蜻蜓点过平静的水面,惊起的那一点涟漪。转瞬即逝,了无痕迹。岁月那么漫长,湖面寂静无声,从此后,用一生去回味那一次的心动。”
纵然曾经举案齐眉那又如何,纵然两情相悦夫唱妇随那又如何,最后依然是撒手而去,从此后孤雁单飞,用十年的煎熬,来缅怀那惊鸿一现的幸福。
曾经的一切,笑也好,苦也罢,如今一切都成灰。此时的阿烟,想起曾经的那个男人,只觉得犹如隔世一般,心淡如水,已经不会再起一点的波澜。
而最重要的是,她也实在不想连累这么一个男人陷入她所在的这个漩涡。
?
☆、第 59 章
? 萧正峰走出顾家大门后,骑马穿行于月色之下,此时的燕京城里飘起了如絮雪花,行人们早已经绝迹,街道两旁的灯笼在昏暗的夜色中发出勉强的红光,模糊红光中,那在空中盘旋而落的雪花行迹分明。
他刚走出小翔凤胡同,来到了东二街上,迎头便过来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打着一把油伞正四处张望。此时见了萧正峰,忙招手道:“正峰,过来这边说话。”
这人正是成辉,萧正峰见了,便翻身下马过去。
成辉见萧正峰黑着脸,忍不住摇头叹息道:
“看你这个熊样!哪里像我昔日那个横扫千军的萧兄弟!”
说着,他不免劝萧正峰道:“依我看哪,顾府的那个姑娘你还是少招惹得好,免得引火上身。如今满燕京城都知道那是皇帝看中的儿媳妇,虽说和太子是成不了了,可是皇帝老子不发话,你看哪个敢要她?如今她不要你,倒是好事呢,省的你引火上身,你说你一个四品将军罢了,怎么敢去揽这么一尊佛!”
谁知道他这话刚一说完,那边萧正峰一双凌厉的眸子就射过来,冷沉沉的目光在这雪夜里分外的恕�
成辉顿时吓了一跳,忙道:“好好好,我不说了,就当我胡说八道吧!”
说着这话,他忙从腰间掏出一个酒壶递过去,对萧正峰道:“这是我在前街孙家酒铺沽的酒,你先喝些暖暖身子。”
萧正峰也不客气,当下接过那酒壶,一饮而下。
成辉见他眼看着就要喝完,忙止住他:“走吧,随我去齐王那里,今日个他备了好酒,正等着你呢,上次你谈过的事儿,他要和你细说。”
萧正峰多半壶酒下肚,才仿佛恢复了些知觉,听着成辉这么说,却是想起齐王之事来,拧眉道:“怎么,齐王有事要谈?”
成辉却是笑了:“走,我们去王府,到时候细谈。”
当下两个人牵着马向前,片刻功夫便到了齐王府,王府的侍卫都是认识这两个的,知道这是齐王的座上客,便忙请了进去。
跟随着那侍卫一路穿过游廊楼阁,一时来到了暖厅旁的走廊上,还未曾进去,便听到里面有说笑之声。
成辉侧耳细听,便笑问一旁的侍女道:“这是什么客人,怎么这个时候了还未曾离开?”
那侍女并没在意,只恭敬地答道:“今日来的原是晋江侯府的小公子,因着天色已晚,又下着大雪,是以被殿下留了下来。”
晋江侯府的小公子?
成辉回忆了一番,才终于道:“这个小公子前些日子才回来燕京城的,不过十二岁罢了。”
侍女笑道:“可不是么,人小着呢,不过却长得好看,咱家小郡主一见那位小公子,便拉着人家不放手的,还说一定要这小哥哥陪着自己玩。”
萧正峰对这晋江侯府的小公子倒是有些印象,只因阿烟姑娘十分反感此人。
如今不曾想,来到这侯府,竟然遇上了。
萧正峰此时因这晋江侯府的沈越,又想起了阿烟,不免觉得心灰意冷。
一时又想着,便是那顾烟招惹不得,又能如何,只要她有半分的在意自己,自己便是引火上身,被她烧得成燎原之势,那也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就在此时,沈越却是恰好出来了,纤尘不染的白衣,谪仙一般的姿容,十二三岁的年纪,正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时候,他就这么走出来,负着手的样子略有几分矜贵,见了他们二人,略点了点头。
而就在沈越的旁边,则是年仅九岁的小郡主阿媹,这小郡主倒是和萧正峰成辉都较为熟识的,此时见了他们二人,便歪头笑道:“你们还不进去,我父王早就等着你们二人了!”
说完这个,她也不等萧正峰和成辉回应,便拉着沈越的衣袖,软声道:“沈哥哥,我带你去我的书房玩吧。”
沈越抬眸,不经意间扫过萧正峰,却见他眉目肃冷,显然是心事重重。
他轻笑了下,牵着阿媹小郡主的手道:“好啊,阿媹,也让越哥哥看看你都写了什么诗。”
这沈越当下在众侍卫侍女的跟随下,带着阿媹小郡主离开了。
成辉不屑地对着萧正峰低声道:“依我看,这小公子也就外表长得干净罢了。”
他这话的意思,萧正峰自然明白,是说这沈越面上纤尘不染,其实内里倒是有些心机,分明是借着讨好小郡主来攀附齐王而已。
不过他倒是并未在意,毕竟这沈越如何讨好阿媹,倒是与他无关。
当下萧正峰和成辉进了暖厅,却见齐王正在那里翻阅着一个图册,见他们二人进来了,忙命他们坐下。
此时暖厅里的炉火烧得极旺,旁边有两个小丫鬟正跪在一个造型古朴的饕餮纹陶斝前,陶斝里的美酒正散发出氤氲的热气,带着清冽的味道,弥漫在这暖厅中。
一进来之后两个人都觉得热,因和齐王是素日相熟的,便脱去外袍。
齐王将那图册交给了萧正峰,笑道:“正峰,今日才得了这个,你看看。”
萧正峰接过来,却是北狄的边防布阵图,一见之下,不由微惊,拧眉望向齐王:“这从何而来,是真是假?”
齐王笑道:“来得奇妙,不过我也不知是真是假,总是要加以验证。”
萧正峰拿着那边防布阵图一一观过,脑中却是回想起昔日在北狄行军打仗时的所得,一一验证,最后终于皱眉道:“或许这是真的。”
齐王听闻,不由大笑:“如若是真,那么你我攻破北狄,指日可待!”
成辉凑到一旁,盯着那布阵图细看,不过却是有所警惕:“怕只怕这个玩意儿是真假掺半,反而是个陷阱。”
说着这话时候,那小丫鬟已经将酒温好了,当下恭敬地倒进莲花荷叶玉杯中,并分别为在座的三位奉上。
齐王抬手道:“今日大雪封门,正是在家开怀畅饮时,你们二人素来不惯喝热酒的,只是天寒,你们也入乡随俗吧!”
萧正峰和成辉都端起那酒杯来,敬过了齐王,分别饮了。
温酒饮下,酒气蔓延,回甘无穷,萧正峰沉思片刻,忽而问道:“适才那位晋江侯府的小公子,实在异于常人。”
齐王见他这么说,挑眉哈哈笑道:
“正峰心思敏锐,果然是瞒不得你的,那边防布阵图果真是这位小公子所献,他说昔日在老家温阳休养身子,为了强身健体,也曾遍请天下奇人异士,其中有一位因在他府中寄居数日,得他供养,无以为报,临走之前便送上了这个。我想着,那大狄边境地势险要,多年以来他们因地制宜,自有一套布阵法则,可是如今得这图,却是一目了然。若这图是真,那么他们纵然有七十二种变化,也尽数都在这布阵图中。”
萧正峰却是越发皱眉了,他犹自记得阿烟姑娘对那沈越小公子的疏离不喜。纵然如今他想起阿烟姑娘都觉得满满的痛,不过他依然认为,阿烟姑娘并不会无缘无故地去厌恶一个人的,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缘由。
如今,这么一个十二岁的小少年,竟然跑到了齐王府,呈现上了大狄的边疆布阵图,这其中又有什么缘由?
任凭萧正峰此人心思再是敏锐,却也是猜不透的,到底沈越的经历对于世人来说实在是匪夷所思。
成辉在那边喃喃地道:
“若说这沈越是敌国的奸细,却也不像。若真如此,他亲自送上这个,可是把晋江侯府也牵扯进去了,他不至于拿着身家性命去搏啊!”
齐王此时笑意收敛,也是皱紧了眉:“对于此事,我也觉得匪夷所思,不过此时也想不出什么缘由。”
这边小丫鬟重新倒上了美酒,萧正峰一边品着那温热清冽的酒,一边沉声道:
“殿下,如今虽得了这个,可是一不能声张,二不能贸然行事,需要谨慎处之,小心验证,若果真无假,狄国这边疆布阵之法乃是因边境山势而设立,三年五载之间,并不是想变就能变的。总有一日,我们能派上大用场。”
若这边防布阵图是真的,此时齐王势微,张扬出去,只是平白将偌大功劳献于他人而已。
齐王听此言,点头:“正峰说得不错。如今得了这图,只我们三人知道,却不可对外言说。”?
☆、第 60 章
? 齐王此人,虽则是个皇子,又是永和帝的长子,可是他的母妃出身不好,受了外家连累,又因故被永和帝处死,是以他在宫中默默无闻,一直饱受冷落。
到了十几岁上,他便被永和帝派出边疆,封在穷苦之地,是以他这个人虽贵为齐王,吃穿用度皆非凡品,可是身上并没有什么皇子的气派和矜贵,反而自有一种平易近人的朴实。往日再边疆之时,他和萧正峰相交,彼此都是过命的交情。
如今他在朝中势微,所信者无非三五人也,其中尤以萧正峰和成辉最得他信任。
此时几个人对着那边防布阵图,又商讨了一番后,终究是没什么结果,便干脆收了起来。酒过三盏,又开始说起如今的形势来,现如今皇后病重,看着是将不久于人世了,而燕王对太子之位分外觊觎,是路人皆知,朝中迥然分为两派。
面对此情此景,齐王不免心中有所动,于是又和萧正峰谈起那日所讲之事,可是密谈半响后,终究是觉得羽翼未丰,为时尚早。
几个人深谈一直到了夜半时分,边谈边饮,一时又聊起昔日塞北豪情壮志,不免意气风发,越发开怀畅饮,到了后来,几个人都有些醉意,齐王便留成辉和萧正峰歇在王府之中。
成辉因惦记着家中妻儿,执意要回去。萧正峰呢,这么一番畅饮,原本以为会将阿烟姑娘的影子从心中拔出,可是谁知道他却是越醉越觉得清晰,脑中越发深刻清晰地浮现出阿烟姑娘的面容。
齐王原本派人送他的,他却坚拒了,就那么骑着大马,一个人于夜半时分行走在风雪交加的燕京城街头。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将会有什么样的际遇,自己的人生将会是载入史册的一个传奇。此时的他,真是街头一个落寞的失意者,醉酒之后,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风雪夜中。
塑风吹来,吹起雪花,激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上,他眯着眸子,让那冰冷的感觉起浇灭心中燃起的渴望。
不知道行了多久,他睁开双眸的时候,却见自己竟然在小翔凤胡同的门口。
一时倒有些无奈,苦笑一声,他拍了拍马鬃,笑道:“这不是咱们的家,你这是傻了?”
马儿抖擞了下,挥落马鬃上落下的雪花。
萧正峰不由叹息:“傻的不是你,而是我,我竟如中了她的迷毒一般,不能自拔。”
这么说着间,他要打马离开,可是却竟挪不动脚步,一时酒意上涌,心中的渴望无法压抑,他竟鬼使神差地下了马,将马拴在一旁角落里,就这么径自踏雪上了房檐,一个纵落之后,轻飘飘地落在了顾家小院之中。
他情知自己所做的事,定然是为人所不齿的,是以也不敢乱动,只是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