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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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向线-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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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熙熙攘攘的叫骂声起,室内里再次恢复之前的喧嚣。许衡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来到座位上,感激地接过餐点和饮料,开始低头吃饭。
  她依然能够察觉到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好奇的、挑衅的、赤*裸裸的、火辣辣的,各种各样,不一而足。
  不难想象,对于航海这一纯粹属于男人的事业来说,突然冒出的异性有多稀奇。最初的新鲜劲儿过后,则会产生各种不便:生活习惯、人际关系、工作节奏……这也是王航等人变着方儿劝她下船的原因。
  说得更直白一点,有她在,船员们连荤段子都不好讲。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许衡用力嚼烂食物,心中默默下定决心:我自会让你们明白,女人也能在海上好好生存下去。
  
  第4章 下舱
  
  交班后,王航来到餐厅,发现很多人还没有吃完,服务员殷勤得近乎过分。
  宋巍跟在他身后,显然也被这里的气氛吓了一跳,连话都说不利索:“船……船长,他们今天……”
  没有理会满屋子里几欲炸裂的八卦热情,王航低着头,脸不变色心不跳地命令道:“吃饭。”
  宋巍咽了咽口水,果断将注意力集中到食物上。
  轮机长是轮机部的头儿,俗称“老轨”,在船上的地位仅次于船长和大副。“长舟号”的老轨八十年代起就跑国际航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海员,很有群众号召力。只见他拎着酒瓶,打着饱嗝从水手餐厅那边晃过来,一屁股坐到了王航身旁的座位上。
  餐厅里其他人的声音顿时就变小了,似乎都留意着老轨和船长之间的动静。
  偏生两位当事人像是入了定,一个只顾吃饭,一个只顾喝酒,活活地急煞了一干旁观者。
  坐在他们对面的宋巍也不好受。船上是个小社会,尽管等级分明上下有别,驾驶台的任何命令想要得到执行,仍然少不了全体水手的配合。老轨如今明显就是代表众人来兴师问罪的,船长却死犟着不开口。两个上司杠起来,简直就是在逼他这个小小的二副去撞墙。
  为了打破这份尴尬,宋巍以最快的速度吃干净碗里的食物,讪笑着冲服务员举起手:“小高,再添点儿,今天伙食真不错!”
  娃娃脸的小高还没过来,老轨轻飘飘的声音先荡了过来:“怎么样?不错吧?伙计们特意把好菜给你们留着的。”
  最后一口饭还没咽下去,宋巍差点被呛到,连忙回应道:“……多谢,呃,谢谢大家。”
  “不用谢。”老轨咂了口酒,脸上露出些许哀怨的神态,与中老年男人的粗犷气质颇为不符,却与他接下来的语气很是和谐,“人跟人之间讲究的是感情,我对你有情,你对我有义,大家才能同舟共济,对不对?”
  宋巍又哽了哽,他怀疑自己今天这碗饭不该添。
  老轨借着由头开口,很快直接切入主题:“大家伙儿给你们驾驶台的留饭,是对你和船长有感情。你和船长有什么消息、情报,肯定也不会瞒着我们,是吧?”
  最后这两个字说得十分有技巧,尾音上扬、语气很轻,似疑问似肯定。表面上是寻求确认,实质上又不需要作答,餐桌上的尴尬气氛再次逼近临界值。
  偏此时,隔壁的船员餐厅里还有人发出一声叹息,音调之婉转、气韵之绵长简直能让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仰头闷掉最后一口酒,老轨用手背抹了抹嘴,终于扭头看向了正主儿:“船长啊,将心比心啊……”
  王航吃饭很快,完全没有受到诡异气氛的影响。他冲小高打了个手势,示意可以收拾了。而后将手肘承在桌面上,扭头面对老轨,视线却越过他看向餐厅里剩下的其他人:“说吧,什么事?”
  水手长是个大老粗,缩在后面早就沉不住气了,刚才那声欲盖弥彰的叹息就是他发出来的。听到船长发话,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这边餐厅,铜铃般的两只眼睛里迸射出灼热的视线:“咱们船上来了个女的?!还是个律师?!她要待多久?干什么的?结婚没结婚?有没有男朋友?家在哪里?”
  老轨闭上眼睛,露出功败垂成的沮丧表情,与身后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屏住呼吸的紧张情绪形成鲜明对比。
  王航从膝头抽出餐巾,随手扔在了桌面上:“你们已经看到人了。”
  这句话的语气更为微妙,也更有技巧。既是回应,也是陈述,更是对话题的终结。宋巍理解船长的意思是:既然你们已经看到人了,这些问题就没有必要回答了。即便有答案,也不可能从他的嘴巴里套出来。
  于是,酝酿已久的逼供就这么无功而返。
  王航站起身来戴上帽子,低头瞥了眼自己的二副,冷声道:“还吃?”
  宋巍知道这是在怪他刚才不该乱搭话,没敢反驳。委屈地看了老轨一眼,留下半根鸡腿在盘子里,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
  许衡早就吃完饭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十几个大男人的注视下,所有动作都像变了形,进食和咀嚼完全从条件反射变成了大脑指令。一顿饭下来,腮帮子都有些酸痛。
  但船上作息规律,饮食有保障,脆弱的胃应该也能得到呵护。这样看来,未来四个月也不尽是悲观失望呢。
  想起王航之前的话,难免又有些憋闷。她索性用被子蒙住头,一条心地开始睡午觉。
  “长舟号”是钢制船体,隔音效果并不好。甲板下功率巨大的发动机“嗡嗡”作响,甚至有隐约的震动感透过墙壁传来。可这单调的声音并没有影响睡眠质量,相反还有些催眠效果,许衡很快便沉浸入甜蜜的梦乡。
  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沉睡过,感谢风平浪静的好天气,“长舟号”上颠簸不再。躺在双人床上左右晃荡,如同婴儿回到摇篮般安稳。身陷漆黑温暖的柔软中,她甚至连梦都没有做。
  闹钟响起时,许衡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钢板油漆,恍惚半天无法回神。
  这场旅途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却也没有担心的那么苦闷。能够有机会脱离现实生活,隔绝网络、时尚、新闻、八卦,对于习惯了繁忙紧张节奏的现代人来说,简直与度假无异。
  可是,许衡随即意识到,自己不是来度假的。
  一个轱辘爬起身来,她用最快的速度穿戴梳洗完毕,精神抖擞地站在镜子前,目光直视着镜中的影子:“最懂船的海事律师,最懂法的航运专家,加油!”
  说完,便坚定地推开了房间大门。
  然而,还没等她从生活区出去,便被堵住了去路。下到主甲板的闸间通道里,只见瘦精精的大副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侧着耳朵仔细倾听着什么。
  他依然穿着制服,应该还在当班,可这样四肢着地动作显然不属于大副的常规职责范围。想要爬梯子退回去,又怕影响到对方的监测,许衡缩手缩脚地站在一旁,难得有些犹豫。
  眼见着大副的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咒骂出声:“操!”
  被惊得吓了一跳,许衡忍不住问道:“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对方没有理会,而是很快打开了通往货舱的安全门。急匆匆地下舱时,张建新才记起自己没有带人,抬头却只见到许衡怯生生地站在近旁。
  再能干的大副也不敢独自摸下货舱,真要发生点什么情况,在通讯全无的舱室里只有等死的份。
  万般无奈之下,张建新皱眉道:“有事没事?”
  许衡摇摇头。
  “跟我下来。”
  说完,“长舟号”的大副便消失在狭小的梯道内。
  她还没弄明白对方的意思,却听见梯道内传出回声:“人呢?!”
  “来了来了。”许衡赶忙大声回应,慌手慌脚地扶住梯杆,跟着往下爬。
  货舱里不住人,仅在梯道上留有照明,而且越往下越黑。除了听到大副在不远处的动静,只有发动机巨大的轰鸣穿透船体钢板传导过来。
  这条黑漆漆的直梯窄而长,远远看不到尽头。许衡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步数,分散因闭匿空间、昏暗环境所造成的紧张感。
  08年金融危机之后,世界贸易海运量增长减缓,国际航运市场动荡,像“长舟号”这样的多用途集散船越来越受到青睐。此类船舶航速范围分布较广,能适应多种航线,灵活满足了各种货物的装运要求,运营风险低、赢利能力高,是船东的首选。
  与常规货船不同,多用途船往往设有二甲板,通过调整舱位将货物分票,充分利用船上空间。
  正因如此,货舱内才会被货物堆得满满当当,人在其中行进也格外困难。
  大副的动作很灵活,在一堆堆紧密排列的卷钢间侧身穿梭,丝毫不受船身颠簸的影响。
  跟在他后面的许衡就没那么轻松了。
  船尾原本的重心就低,摇摆周期更短,晃动得比甲板上厉害。尽管起航前钢材已经被捆扎固定牢靠,在重力的作用下依然会有轻微位移。有时候大副刚爬过去的地方,她来到跟前就走不动了。只好眼睁睁地等着这一波浪过去,再手足并用地追赶被拉下的距离。
  来到刚才探听的位置附近,张建新满头大汗地环顾四周,很快便找到了麻烦所在:靠近左舷的衬垫架子支撑已断,整个架身都显得摇摇欲坠,依附其上的货物眼看着便要撞上船板!
  
  第5章 上船
  
  在货舱里,所有东西都必须固定捆扎牢固,稍有不慎就有可能移位,到最后全部散架。物件混杂不仅导致货损,而且对船舶稳性有影响,遇到稍微大一点的风浪,甚至会造成倾覆的危险。
  这种情况下,没有人敢下舱去固定,一颗小花生米都可以取人性命,更何况几顿乃至几十吨重的钢卷!
  张建新刚才路过主甲板通道,隐约听见货舱里传出的撞击声,担心有松动。下到舱里来才发现,果真出了状况。来不及解释说明,他上前用肩膀顶住衬垫架子,回头冲许衡大声喊道:“快去叫人!”
  刚刚绕过立柱,便看见大副整个人抵在一米多高的卷钢塔上,还在随着船身不断摇晃,许衡彻底惊呆了。这些卷钢全都紧密排列,每卷之间彼此贴拢、不留间隙。衬垫架子表面上撑的是一个,实际上却承载了整个横截面的压力。若非头顶的钢索式固定器还没断,“长舟号”的大副早就被碾成肉酱了。
  事实上,张建新已经是咬牙在坚持。只见他惨白着一张脸,断断续续地指示着:“上甲板,找人,快!”
  货物固定由专门的绑扎公司进行,船方检查后再关舱放行。绑扎公司受雇于货主,为了节约成本,往往因繁就简,减少捆扎的步骤,难免留下各种安全隐患。
  大副的主要职责就是负责安全航行。除了在起运港监督装货,整个航程中都需要对货物进行检查,以便将风险消除在萌芽状态。装运钢材的舱室内,无线电信号屏蔽严重,无法与驾驶台取得实时联系。如今情况紧急,容不得他再挑三拣四,只能将求救的希望寄托在许衡这个外来者身上。
  手脚并用地摸出货舱,又沿着细长的直梯爬到甲板上,许衡早已晕头转向。她对“长舟号”的布局不熟悉,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叫人。驾驶台在舰桥,距离主甲板还有几层楼梯,最近且确定有人的地方只剩下餐厅。
  爬上二楼,推门时差点撞在对方身上。服务员小高看她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显然也被吓了一跳:“许律师,怎么回事?”
  “货舱,固定卷钢的架子……断了。大副在撑着,快、快去帮忙!”许衡也不了解具体情况,只能就自己的亲眼所见进行陈述。
  小高虽然既不管船也不管货,但好歹懂得航行安全与整船人的性命生死攸关。他赶忙扔下手中的杯盏碗碟,火速拨通了驾驶台的电话。
  “长舟号”这次承运的卷钢不多,全都集中在二甲板上。是以,值班的三副很快确定了出险的方位,并且通知水手长带人下舱救援。
  许衡终于松了口气,缓缓坐回餐厅的椅子上。
  挂上电话,小高扭头探问道:“许律师,你还好吧?”
  勉强扯出一抹笑,许衡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只能大口大口地深呼吸,调整着自己的情绪。
  从货舱里爬出来的时候,她只顾着快些、再快些,根本没功夫去担心那些来回晃荡的货物,更别提避让和躲藏了。短短一段路,相比进去时,出来的速度显然快很多——代价是满手的血印与肩上隐隐的肿痛。
  小高见她一脸丢了魂的表情,体贴地没有打扰,而是继续自己的忙碌。
  船上轮班休息,即便已经过了进餐时间,餐厅里依然会有人吃饭。大厨做好三餐后,便可以回房间休息。只有服务员,因为负责保温和保洁,必须持续工作到最后。
  生了一张娃娃脸的小高本身年纪也不大,至多二十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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