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向线》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恒向线- 第1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全身的血流又开始往头上涌,许衡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像个害怕迷路的孩子。
  王航腿长,走起路来很快。他明明知道身后有人,却没有放慢迈步的频率,似乎根本不担心对方是否跟得上。
  许衡赌着一口气,坚决不像上次在甲板上那样,宁可小跑着被遛,也没有开口让他慢下来的意思。
  两人就这样一个走、一个追,很快便出了港口区。
  九月的新加坡依然天气闷热,尽管城市里的绿化率很高,许衡还是被热出了一身的汗。
  好在王航带着她走了没多远,便进入一条蜿蜒小巷,曲曲折折直通山顶,沿街有很多旧式的骑楼。
  许衡替客户办理过移民手续,知道新加坡的房价有多高。这种房子被称为“店屋”,顾名思义便是前店后屋的意思。
  尽管从正面看起来,它们大都四五米见宽,可入内之后则别有洞天:一家店屋的深度至少是宽度的三四倍,直通后巷。屋内分割为楼梯、房间、走廊、厨房、厕所,中部还会留下天井。天井中养几盆花草,配一张茶几,很有“大隐隐于市”的意味。
  当年华人下南洋,辛苦赚钱之后的第一件事都是买地盖房。能有这样一间祖屋,不仅意味着安身立命的开始,更是家族事业的起点。
  许衡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的房屋,脚步也不由得放缓了——这些“店屋”早已不是商业街,明显是属于大家族的住宅区——独门独栋带小院,住在里面的人起码要千万身家起跳。
  不远处,王航在一所挂着“黄宅”匾额的宅院前站定,回身冲她点了点头。
  “到了。”
  许衡气喘吁吁,既犹豫又疑惑地问:“到哪儿了?”
  他不着痕迹地勾起唇角,理所当然道:“吃饭的地方。”
  随即抬手按响了门铃。
  一个扎着羊角辫,肤色略黑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从屋子里出来,看到栅栏外的王航时,明显眼睛一亮:“二叔!”
  她的口音很怪,听起来有些刻意的咬文嚼字。许衡还没猜出这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的身份,便见她回头朝屋里招呼:“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姑姑、姑父、小欢、小振,二叔来了!”
  一连串的人称听得许衡头皮发麻,却见王航伸手便将小姑娘托过头顶,一边转圈一边抛举,将她逗得咯咯乱笑。
  严肃惯了的王船长显然也很高兴,与屋里涌出来的众人一一打过招呼,再将许衡推至他们面前介绍道:“许律师,这次跟船出海考察的。我带她过来蹭顿饭。”
  看上去与父母同辈的一对老夫妻;相貌与王航相似,身材却更加壮硕的中年男子及其夫人;气质温润的学者夫妻;两男一女三个孩子——这样热闹的一大家子凑在屋里,似乎就是等着他们一起吃饭。
  许衡被眼前的阵势吓到了。
  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叫乐乐,和双胞胎弟弟小欢同是这家长子所出。年龄最小的小振只有十岁,是那对学者夫妇的独生子。
  王航管老夫妻叫叔叔婶婶,管中年夫妻叫哥嫂,管小振的父母叫姐姐姐夫。若是不考虑他与众人口音的差异,仅凭五官和肤色辨认,确实看着就是一家人。
  许衡在沙发上坐着,任由三个小家伙围住,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auntie,你也是从中国来的吗?”性格开朗的乐乐首先发问。
  还没等她点头,小欢立刻打断道:“这还用问吗?她长得这么白。”
  “黄欢,你很烦耶,我又没有问你。”
  “黄乐,你很烦耶,”当弟弟的模仿姐姐口气道,“问问题都不动脑子的吗?”
  许衡怕两个小家伙吵起来,连忙插嘴:“我是从中国来的,坐你们二叔开的船。”
  “哇……”还没有褪去婴儿肥的小振满脸向往:“是那种特别大特别大的船吗?我们家也有哦,妈妈说长大了就让我开。”
  “做梦!”黄欢正是嫌死狗的年纪,凡事半懂不懂地都要插句嘴,“你这个矮冬瓜,连舵柄都摸不到,怎么可能让你开船!”
  “黄乐,再这样欺负小振,我就去告诉妈妈!”扎着羊角辫的黄乐叉腰站起,满脸小大人的模样。
  保养得宜的中年美妇弯下腰,摸了摸一双儿女的头:“谁又做坏事了?”
  三个小家伙笑闹着一哄而散,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许衡早已起身,却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只好随着王航叫了声“大嫂”。
  客厅的另一边,黄家人正陪着有说有笑,王船长俨然忘了自己带来的人,根本没打算过来解围。
  美妇的目光在许衡身上逡巡几次,眉眼里都含着笑意:“孩子们不懂事,如有冒犯,请许小姐不要介意。”
  这种不正式却又明显讲究的大户人家做派,纵是许衡当了律师多年,也未曾有过体验。海外华人没有经历文化浩劫,很多传统保留得很完整,比起国内的那些暴发户来说,更是有礼有节不失分寸。
  站在这样的人面前,她简直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摆。
  “随意吧,随意。”美妇看出她的拘谨,也没有等着回话,而是身形款款地坐在了沙发的另一端,“许小姐哪里人?”
  对方的声音很柔和,遣词造句也非常温婉,聊起天来一点也没有压力,反倒能让初次见面的人感觉到舒适惬意。
  正因如此,许衡在不知不觉中便将自己的生辰籍贯、知识背景、工作经历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相应的,也知道了这家人与王航的关系:早年间,南洋跑船是条谋生的好出路。
  那时候的航海技术没有如今这么先进,风险更是大得难以想象。为了防止船员们一去不复还,大部分人家都会提前给儿子说门亲事,既延续了香火,也解决了后顾之忧。
  待到王航爷爷第一次上船前,照例摆了酒席娶了媳妇,而后便义无反顾地出了海。
  国内□□势波动大,出了港的船很多就再没有回来,王航的爷爷奶奶也不例外——男的在新加坡入赘,女的则生下“遗腹子”独自抚养成人——后者便是王航的父亲。
  在黄家长媳的娓娓道来中,华人移民的多年奋斗经历被浓缩成一幅画,充斥于许衡的脑海里,历历在目。其中有人间聚散的悲欢,也有白手起家的艰辛,更有时光荏苒不复曾经的唏嘘感慨。
  如果不是大家都穿着现代服装,她肯定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半个世纪前:面容慈祥的老人,大方得体的伉俪,儿孙满堂的热闹。这恐怕也是第一代华人移民梦想的最终实现吧。
  只是不晓得,那个在老家苦守空房,带着独子艰难求生的原配,知道自己的丈夫异乡另娶后,又是怎样的心情。
  “不敢讲给大奶奶听的,她直到去世都以为爷爷出了海难。如果不是大伯后来也跑船,又恰好有机会来新加坡,我们一家人恐怕早就失散了。”
  美妇口中的“大伯”,想必就是王航的父亲,大洋集团的董事长王允中无疑。
  
  第24章 娘惹
  
  从众人款待自己的态度来看,许衡并没有感觉到太多尴尬。
  厨娘将席面摆好,黄家父母招呼大家围坐。她的位子在大嫂身旁,除了偶尔应承两句,基本上不用主动开口。
  满桌的娘惹菜味道十分香浓,充满了热带特色,是南洋最特别、最精致的菜式之一。
  旧时的娘惹,多属于富贵人家的大家闺秀。她们把厨房当成消磨时间的最好地方,用餐点增进与家人的情感交流。
  一顿饭表面上吃的是菜,心底洋溢着的却是家的温馨和亲情。
  王航的叔叔婶婶显然兴致很高,还嚷嚷着要喝酒,最终却被晚辈们拦下。
  他是整场筵席的核心,在没有美酒助兴的前提下,依然凭借风趣的谈吐、恭顺的姿态、得体的礼仪将气氛营造得热络却不失亲密。
  作为当天唯一的外人,许衡尽量自然地参与其中,该说就说,该笑就笑,并不比平日里应酬客户更难。
  交谈内容涉及王航父亲的身体、黄家的航运生意,以及小姑夫妇的海洋学科研成果。许衡曾经代理过的不动产置业案件也被摆上桌面,作为一个有交集的话题供大家讨论。
  这样亲切而自然的谈话虽然不涉及*,但看得出来,他们都对她的身份很好奇。
  许衡不喜欢玩神秘,但也摸不透王航请她来吃这顿饭的动机,更没办法确定自己和他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看着黄家大嫂和小姑揣测打量的眼神,许衡真心想说:我母鸡啊。
  吃完饭,王航不顾众人的挽留,坚持说船厂那边需要照料,带着许衡离开了黄家。
  三个孩子里,黄乐果然最懂事。临到门口还拖着她的手说:“auntie,下次一定再来玩,好不好?”
  许衡笑得十分勉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背上突然感受到一股推力,便听见王航用哄小孩的口气说:“好啦好啦,再不走船就要开跑了。”
  那双大掌的触碰在肩胛,却让许衡的心脏再次不由自主地狂跳。
  其实她也很想知道,自己下次还有没有机会见到这样和谐美满的一家人。
  谢绝了大哥开车送他们去港口的提议,王航带着许衡绕小路离开了那片住宅区。回头望向山坡上郁郁葱葱的绿色,竟恍惚觉得刚才的一切都是幻境。
  他还是开大步走在前面,任由许衡跟得跌跌撞撞。
  来到下一个路口时,女孩终于忍不住站定喝道:“你等等!”
  王航闻声回头,停下了脚步。
  她拍着胸口,尽量平复气息:“什么意思?”
  男人漫不经心地转过身,背光而立。
  许衡双手撑在膝盖上,勉强抬头看他。
  轮廓分明的脸庞陷在阴影里,看不清眉目却透得出光亮,像从天而降的星星。
  她渐渐站直身子,勇敢迎向那道视线,鼓起破罐子破摔的勇气:“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脸上挂着习惯性的浅笑:“什么‘什么意思’?”
  许衡紧抿嘴唇。
  这里离港口区不远,有海风轻拂过耳畔,带来海鸥的啼鸣和树木的窸窸窣窣。
  听不清、看不明,她满心满眼只有那人无法言说的表情。
  深吸一口气,许衡下定决心:“你喜欢我吗?”
  等待答案的间隙里,时间被拉成难以想象的无尽直线,令人不禁怀疑上帝是否按下了暂停键。
  冒失的问话未经大脑便脱口而出,如今想收也收不回来。体内的血液开始倒涌,脸上烫得几乎快要烧起来。她攥紧拳头,感觉犹如泰山压顶:“有话直说,我不是玩不起。”
  王航将手抄进裤兜里,似乎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吓到:“‘玩’?”。
  许衡咬着牙,四肢因紧张而轻颤。
  男人终于笑开了,声音清朗、略带共鸣。末了,像是想起什么,转念问道:“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跟船?”
  许衡记得他在舱室里曾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那时的回答并无任何变化:“……学习业务知识,熟悉航运操作。”
  王航轻哼一声,明显不太接受这个答案。
  许衡下船时没来得及换装,还穿着单色t恤和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尽管衣着简单得近乎失礼,但在刚才和黄家人的互动中,她始终不卑不亢。与盛装出席的大嫂、小姑相比,也没有落半分下乘。
  然而,如今面对他仿若洞悉一切的眼神,却打从心底里发寒。
  他看出了她的胆怯,没有强行逼供,而是背过身,一边继续大步向前走,一边朗声说:“华海律师事务所海商法律师,赵秉承是你师父,对不对?”
  许衡只好继续之前的追逐,胸口涌动着难以名状的苦涩,依然硬着头皮回答:“是。”
  王航的步伐很轻快,与许衡的拖拖拉拉形成鲜明对比:“你们所去年就申请了律师随船,名单报过来却一延再延。偏偏要等到‘长舟号’回港、偏偏要等到我当班,才派你这个女的上船……为什么?”
  许衡整个人如遭电击,未曾料想对方已在不知不觉中摸清了所有情况,眼前迅速地朦胧一片:“我家里有事。”
  “什么事?”
  许衡咬着唇,舌尖尝到腥锈的咸味,站在原地不再迈步。
  男人终于停下来,回头看她。
  拼命睁着眼睛,拒绝让泪水落下,许衡将视线投向路边的草丛,耗尽全身力气呼吸、吐纳,调整情绪。
  “以为我没见过女人?”王航走过来,语气中带有调笑的意味,用修长的手指抬起女孩秀气的下巴。
  许衡猛地摆头挣脱。
  他再次勾起唇角:“赵主任也太瞧不起人了一点。”
  任由泪水留下脸庞,许衡强迫自己迎向对方的视线,无声地表示抗议。
  她的眼底燃烧着火焰,却让人生出将之彻底摧毁的欲念。
  王航眯着眼,声音很轻:“这样就恼羞成怒了?刚才还说你玩得起�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