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浅眠,空姐送来了毯子,萧末亲自给萧衍盖上之后,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闭目养神。
虽然很累,但是萧末知道自己是不可能睡得着的。
打从坐上飞机开始,他的心就从未停止过在胸腔之中疯狂地跳动,曾经的一切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脑海中播放一部老旧的电影似的不断闪现——
那老旧得几乎都快脱了色的红色武馆招牌,从武馆里面传出的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的沙袋击打声和教练的口哨声在脑海中与某个老头熟悉的呵斥声仿佛融合到了一起,熟悉的师兄师弟们的身影不断地在眼前晃动,出发去争夺他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一块金腰带之前,那些是兄弟他们真诚的祝福,脸上的期待……
当时沐浴在这美好的一切之中的元贞总是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今后的人生也应该一样如此美好。
谁知道那些吉利的话居然就成了他们最后的一次对话。
当飞机起飞时,萧末前所未有地有了一种想要逃避的冲动——他害怕,害怕下了飞机之后呼吸到的第一口新鲜空气都能闻到其中弥散着的他的骨灰气息。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天空阴沉沉的,走的时候忘记看天气预报,也不知道香港那边今天的天气好不好……飞机还没有飞过云层的时候,雨水在小窗上被高速流动的气流糊开,萧末看着窗子里自己的倒影,一时间有些茫然,心里空空的,只是因为他忽然产生了一种他不是萧末也不是元贞的失落感。
“老头,一副想要从飞机上跳上去的表情是要做什么?”
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明显压低了音量的声响,萧末微微一怔,下意识回过头去,却意外地双唇碰上了柔软温暖的触感,被他碰到的熊孩子也跟着猛地愣了下,皱皱眉,却难得没有大呼小叫地缩回脑袋,只是抬起手满脸厌恶地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
萧末看着萧炎的反应只是抿了抿唇,露出一个微笑:“你凑我那么近做什么?”
“少恶人先告状,谁知道你会忽然转头——吃老子豆腐你就躲个角落偷着乐去吧。”萧炎伸手含糊地指了下脑袋埋在毯子底下浅浅呼吸着的萧衍,说话的声音越压越低。
萧末知道了他的意思闭上嘴,却架不住沉默之中被自己的左护法儿子那直愣愣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男人懒洋洋地调整了一个坐姿,唇角轻勾正想警告萧炎他再这样盯着他看他老爸就要放声尖叫了,却在这时,他看见萧炎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少年顿了顿,看着萧末压低声音用几乎不可闻的音量道:“老头,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你才有病。”
“你去香港到底想干什么?”萧炎凑了上来,一只手像个痞子似的搭在萧末的座位靠背上。
“怀念故人。”
“我怎么不知道你在香港还有什么狗屁故人?”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了,”萧末唇角边的弧度还保持在那里,“小孩子少多管闲事。”
“我是不想管你,”萧炎不屑地瞅了他一眼,“只是想提醒你现在的表情丑得我觉得我们马上就要空难了——不想笑就不要笑好了,露出这样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做什么,我又不会同你。”
萧末被说得愣住,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站在他脑袋上方的萧炎看着他的动作,又撇开头冷哼一声:“不过介于你经常这样也就无所谓了,毕竟过去的几年老子也看腻味了不会再产生什么想要呕吐的反应——”
“我以前经常这样?”
“简直是你的招牌表情,”萧炎翻了个白眼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我还一直奇怪为什么我和我哥长得那么好看结果我们老爸却是个苦瓜脸。”
萧末:“……”
机舱内沉默了片刻,良久,当萧末以为那个背对着自己的熊孩子已经睡着的时候,却冷不丁地听到对方头也不回,恶狠狠地来了句:“我们肯定不是你亲生的!”
如果换了普通的父亲听到这话大概会伤心吧,然而此时萧末却噗嗤地一声轻笑出声,大概是他的声音惊扰到了坐在他旁边的萧衍,后者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扫了他一眼,在恍惚地看见了男人唇角边的笑容之后,再一次安静地闭上眼继续休息。
被萧炎这么一搅合,萧末那点儿忧伤的心情不幸地被驱散了一些,伸出手给萧衍拉了拉毯子,当萧末再一次将自己的目光投向窗外的时候,意外地,这一次他却再也没有感受到之前那种心脏仿佛随时就要突破胸膛跳出来的冲动。
他只是平静地想要重新回到最初他离开的那个地方。
看一看他们是不是还好。
仅此而已。
……
飞机正式着陆之后萧炎闪得很快,萧末在叫醒了萧衍之后这才发现其实熊孩子只是为了躲避他哥的起床气——此时此刻,双生子中的哥哥那双琥珀色的瞳眸里还带着一丝刚刚睡醒的慵懒,萧衍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看上去是因为风寒而附带的头疼而感到困扰,少年垂着长而浓密的睫毛,睫毛像是小扇子似的在他那因为睡眠不足而泛着淡淡青色的眼下方处投下一下片阴影——
从他的眼中看不出一丝的情绪。
当萧末好心想要帮他用手试一试体温的时候,在他碰到他之前,少年无情地伸手挡住了男人的手。
松开安全带站起来,萧衍垂下眼扔下了一句冷艳高贵的——
“不要碰我”。
“……我只是想看看你还有没有发热。”
“有,”萧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看上去有些不耐烦道,“但是死不了,放心。”
小鬼一般都是不知好歹的,老子忍。
萧末不说话了。
萧衍往外走了俩步,忽然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萧末,盯着他满脸莫名其妙的老爸看了一会,少年突然万分疑惑地发问:“在我刚才睡着的时候我们遇见空难了还是怎么着?”
“啊?”萧末觉得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却不容多想地下意识回答,“没有啊。”
“从你脸上的表情来看,我们就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绝地逢生了似的。”难得那张面瘫脸上露出了一丝嘲讽,说完,不等萧末回答,萧家大少爷就自顾自地转身离开,留下了他那可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风中凌乱的便宜老爸。
……萧末不知道此时此刻头等舱里有没有人认出来他是K市北区的老大,如果有的话,为了以后的威严着想,他可能会考虑杀人灭口的可行性。
☆、第三十三章
香港;无论每天有多少人在这个城市出生;又或者有多少人地在这里悄然逝去,这座繁华的快节奏国际港口永远不会停下它匆匆忙忙的脚步回过头来看谁一眼——
比如元贞,这个差点代表香港专业拳手在WBC赛事上羽量级拿到金腰带的年轻选手,事实上在一个多月以前,曾经他还占据了各大报纸杂志的头版头条——人们今天还在为这个年轻的生命叹息;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的关注点就再一次转移到了97号汽油又涨了几块钱。
能记住他的,也只不过是那些生活在他周围的人。
以及元贞自己。
萧末到了市区直接在街边的花店给自己买了一大束百合花——原本他想送自己玫瑰的;后来想了想这辈子第一次收到玫瑰居然是自己送给自己未免太凄惨也太骚包;所以最后他在店主小妹的建议下挑选了一束开得刚刚好的香水百合。
一个皮肤苍白很像是大病初愈并且身材纤长的男人抱着一大束百合走在街上非常惹眼;更何况萧末还穿着西装外套;人们纷纷侧目猜测这个看似沉默步伐沉稳的男人抱着这么一大束花是否是要去几条街之外的医院探望生病的女友——直到一辆更加吸引人们目光的加长型豪车在街边停了下来;车门被打开,从车上跳下来两名长得完全一模一样的漂亮少年。
走在前面的那个少年三两步冲到男人面前,以不容拒绝的气势一把将他手中的花抢走,“老头,”萧炎扛着那一大束对于他来说极其违和的香水百合,“你不是说你是来看一位故人的么?”
萧末没理他,自顾自地在报亭要了一份上个月的过期杂志,选了一本他自己的照片做封面的杂志,翻开看了看,果然在报道内容的第一段就找到了自己下葬的公墓,将零钱递给报刊亭老板,黑发男人合上杂志笑了笑:“是,他已经去世了,所以我想要先去看一看他。”
萧炎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片刻的怔愣。
他回过头去看他哥,像是一时间有些拿不定注意该怎么办,萧衍低声咳嗽了声,因为伤风感冒所以说起话来鼻音很重,听上去闷闷的:“我们跟你一起去。”
萧末看了眼不远处停着的那辆轿车,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那双黑色的瞳眸李有一闪而过的踌躇……虽然在K市他已经对这种车子坐到非常习惯的程度了,但是当一脚踏回故土,不知道为何,他又仿佛重新变成了那个住在筒子楼为了下个月房租发愁的青年,这样的车一屁股坐上去,忽然又有了不习惯的感觉。
——直到在萧末身后的萧炎开口催促,男人这才慢吞吞地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你们最好还是先到酒店等我比较好。”萧末捏了捏耳垂,看着车窗外黑压压可能随时会下雨的天空,有些不自然地说,“公墓那种地方气氛很沉闷,我怕你们小孩子会比较不喜欢。”
“……公墓的气氛欢天喜地敲锣打鼓才奇怪吧!”萧炎像是看怪物似的看了他老爸一眼,随即又狠狠地皱起眉头,“我们都说跟你去了,你到底在遮遮掩掩个什么劲儿——喂,老头,你要去看的到底是什么人?”
萧炎刚嚷嚷完,坐在他身边的萧衍吸了吸鼻子安静地说:“其实不想说的话也可以不说。”
双生子兄弟这么一冷一热实则一个鼻孔出气的姿态又被摆了出来……在没有想到这一招的破解方法之前,每当他们使出这个大招萧末都只有干瞪眼的份儿,于是男人思考了半天,最后十分艰难地用路人的语气说:“他……是一名年轻的拳手。”
萧末顿了顿,又十分不要脸地加了一句:“打过北美拳赛的,真正的拳击手,十分优秀,不过可惜时运不佳,死在争夺金腰带的奖台上。”
萧炎哦了一声,似乎有些惊讶为什么萧末会认识这种人,斜睨他一眼道:“忘年交么?”
萧末心里那点儿蛋蛋的疼顿时被一扫而空,抽了抽唇角:“我也才二十六好么。”
“你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萧衍语气平静地问。
“因为到他的武馆看过他打拳。”萧末耸耸肩,“就认识了。”
萧末回答完后,车内再一次陷入了沉默,看样子是把想问的问题问完了,这会儿萧炎抓着那一大束从萧末手中抢过来的香水百合,皱着眉满脸严肃地望着车窗外——说实在的,熊孩子那张漂亮的脸配上这么一大束漂亮的花脸上偏偏要做出便秘似的表情,整幅构图看上去真的挺喜感的。
萧末看了一会儿,老半天才忍住了没在给自己奔丧的路上笑出声来——
真要笑出来对不起自己不说,搞不好还会被扣上一个不仁不义的大帽子。
车子上装了导航,萧祁似乎也听得懂粤语,所以他们没花多少时间就七拐八拐地将车子开到了萧末下葬的那个公墓门口——那是最近香港才新建的一座新公墓,位于郊区的山顶上……不过说实在的,当萧末看见自己居然能有墓已经很惊讶了——
按照武馆的收入支出情况来看,老头就连给他的骨灰盒找个架子放都比较困难。
后来萧末想了想,自己也算是死得比较伟大,搞不好是政府那边拨了点款支柱了块墓地也说不定,这么想着,男人心中也稍稍好过了一些,因为他不想再因为自己的事情再为老头增添什么麻烦。
本来在还没做出什么贡献的情况下就让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是非常过分的事情。
萧末若有所思地下了车,因为不是扫墓的时间,所以此时的公墓显得非常安静人烟稀少,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几座新墓上放着新鲜的鲜花还有水果,墓地的最顶端立着一枚巨大的十字架,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