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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扬灵呆在那里,随后忽的笑了起来,笑的前俯后仰不可抑制,最后没了力气蜷缩着躺在了草丛堆里,后来觉得满脸冰凉,哆嗦着摸了一把,竟都是泪!
……
薛二郎呆坐在罗汉床上,入眼昏暗,满室的暖意催得他愈发心烦意乱。外头那样的冷,那丫头可有被盖?可有炭火暖身?他猛地起身,大步往外头走去。
福安蹲在墙角沉沉欲睡,可一阵儿一阵儿的凉风从廊下穿过,冷得他直打哆嗦,手脚都是麻凉,瞧着里屋是熄了灯,可听着动静八成是二奶奶闹了脾气,自己个儿睡去了,也不知爷呆在里头作甚?自家还要不要继续挨在这儿挨冻受冷?
正想着,屋门儿开了,“吱呀”一声格外响亮,福安立时站直了脊背,喊道:“二爷。”
薛二郎好似耳聋一般,闷不吭声往外头走。福安瞧着不对劲儿,也不敢多言,紧跟在薛二郎身后。
苍白的月华撒了一地,薛二郎怀里好似揣着一头猛虎,它在咆哮,在愤怒,那丫头估摸着是自己逃了,可她能逃到哪里?她的血亲都死光了,她孤身一人,还能投奔哪个?
薛二郎突然发问:“你可把府里里里外外都搜了遍?没有漏下的地方?”
福安忙道:“连井里头都挪开盖子看了,没有。”
“就没一个人见过她?”
“问了,都说没见过。”福安闷头想了会儿,道:“嫣翠那丫头是最后见过姑娘的人,你说会不会是她把姑娘藏起来的?”
薛二郎想起嫣翠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觉得不像是装的,可转念一想,要万一是装的呢?薛二郎头疼死了,他长着一双眼,可分不清她们究竟是不是在说谎。
薛府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子,每一进之间留一个小门叫人通行。平日里戌时末便要下钥,等着翌日的寅时二刻才会开门。福安先一步去叫门,守着角门的是个老头子,开了门见是福安,又瞧见后头跟着薛二郎,忙弓着腰道福。
两人顺着长廊一路往二进的吟风阁走去,不料行至半路,却见得前头不远处一阵光亮,又有隐约的说话声远远传来。
薛二郎本就一肚子火气,见此就更是不悦,骂道:“魏管家想必是喝马尿糊涂了,这时辰竟还有人在外头聚众闲逛。”
老虎正在发威,福安哪里敢替魏管家张目,撩拨那胡须,只在心里头给魏管家点蜡,祝他好运。
等着将至吟风阁的大门,那边儿领头儿打着灯笼的人猛地提高了灯笼,烛光一闪,福安一下瞧清了来人,却是福乐。福安见着是福乐,心下一跳,知道福乐不是个瞎胡闹的,忙扯了薛二郎的衣袖:“二爷,是福乐。”
薛二郎便站定不走了。
吟风阁门前挂着两盏灯笼,福乐本就远远瞧得廊下似有人在走动,这下借着光亮更是瞧清了来人,不由得大喜,忙打着灯笼飞奔起来,见着薛二郎连作揖都忘了,大叫道:“二爷,有姑娘的消息了。”
薛二郎本是怒着,闻此大喜,一把扯住福乐道:“快说。”
福乐抖着手上的包袱道:“这里头是姑娘的衣物首饰,里头有根簪子还是我去铭香居取的。”
薛二郎伸手夺过了包袱,抖了开,衣服首饰瞬时落了一地,薛二郎抢过灯笼蹲下身拨*弄了几下,从里头拿出一根红宝石银簪来。他还记得这根簪子,这上头的红宝石还是做那一套三样儿的首饰剩下来的,他叫人拿素银打成了簪子嵌在了上面。
“哪里来的?”如今可以肯定了,真个儿是那丫头自己逃了,薛二郎阴冷着脸,牙齿咬得嘎嘣作响,恨不得立时把那丫头拖过来捶上一顿。
“是侍候园子的王大捡的,说是被塞到了假山石的缝隙里,他瞅见了财迷心窍,便昧了下来。他婆娘夜里小解,在马桶后头瞧见了包袱,打开一看便急了。那婆娘是在姑娘院子里浣洗衣物的,那衣服她认识,正是姑娘的。忙出门寻了奴才,奴才这就赶着来寻二爷。”
“好,好。”薛二郎气急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拿着簪子的手冲福安挥了挥,道:“你去把嫣翠给我绑了来,呵,主仆俩一条心,算计着逃跑啊!我看你往哪儿跑!”
福安去绑人,福乐一行人跟着薛二郎去了吟风阁。薛二郎大步走在前面,只瞧着背影都能感觉到熊熊的怒火正在燃烧,下人们都噤若寒蝉,恨不得立时消失了不见才好。
福安去绑嫣翠的时候嫣翠还没入睡,拢着被子睁着眼正在发呆——按说一切都很顺利,可她心慌得很。
姑娘丢失的消息是傍晚时候闹了出来的,福安在家,得了信儿立时便安排了人手,在府里一寸一寸的排查。
等着天黑透了,二爷骑马赶了回来,将清风苑里的丫头仆役聚在一起,又打又骂审问了许久,却没有得到半丝有用的消息。
嫣翠后知后觉地发现,可能因着她是贴身侍候的,当时又哭得死去活来,竟是半根指头都没弹到她的身上,连红英都挨了一鞭子的。
越想越怕,又想到姑娘一个人在外头,她年轻貌美,又是孤身一人,也不知有没有碰到坏人。如此一想更是睡不着了。
正在床上辗转,外头突地人影攒动,屋门被狠狠敲响,红英应和着去开门,等赵婆子走进来的时候,嫣翠已经穿好了衣服。
事情败露了,嫣翠坐在床沿上,看向赵婆子的眼神和顾扬灵平日的眼神一样,安静恬然,还有隐约的,绝望。
吟风阁,堂屋。
屋里点着几根手腕粗的蜡烛,照得通亮。
堂中央,薛二郎高高举起手狠狠抽了嫣翠一鞭子,顾扬灵换下的衣服首饰在嫣翠的面前散了一地,嫣翠被反手绑着,正跪在地上,身上的衣服已被抽打得破烂不堪,血迹渗出来,格外的凄惨。
薛二郎哪里会饶了她,那鞭子甩得又狠又响,可嫣翠却是半句话也没吐口。
“你还不说吗?”薛二郎当真是服了这丫头,平日里瞧着还是柔柔弱弱的,不成想和她那主子一样,骨子里竟是个倔的。鞭子在手里抖了抖,薛二郎憋了口气,没有再抽下去。他怕抽死了这丫头,他的心尖子就再也找不到了。
福安瞧着不忍心,一旁劝道:“知道你是个忠心的,可你也好好儿想想,姑娘孤身在外,又是那么个模样儿,若是碰上个好歹,二爷这里先不说,你这丫头就不后悔?”
福安的话却是说住了嫣翠的心事,她咽了口吐沫,抬起大汗淋漓苍白的脸,气息奄奄地道:“姑娘她不愿意做妾,我也担心姑娘,可姑娘她想走。薛府不好,姑娘在这里不高兴,还老是被人害,我瞧着不忍心。”
嫣翠自打卖进薛府便没受过什么大罪,后头叫她去伺候顾扬灵,顾扬灵喜欢她,好吃好喝都没少了她,养尊处优的也养了一身儿的细皮嫩肉,薛二郎极怒之下鞭子甩得极狠,她一个弱女子,早已是支撑不住,说完这番话,便昏了过去。
“泼醒她!”薛二郎冷着张脸,把鞭子往地上一摔,恨恨地坐在堂中央的太师椅上。薛府不好?除了没娶她做妻,他哪里待她不好了?连西阆苑正屋里头的闵氏他都没这么上心过。
一桶冰水泼了过去,嫣翠“嘤咛”转醒,薛二郎上前蹲在她旁边问她:“你还是不说?”
嫣翠细卷的长睫颤了颤,然后垂下眼,却仍旧不做声。
这就以为他没法子了么?
“把红英带过来。”薛二郎冷酷地笑了:“你们同处一室,她必定也是同犯!”
“不,不是的。”嫣翠忙不迭地否认,向来红润的脸如今如白雪般苍白,饱满的朱唇浸着血痕,她痛苦地看着面前这个无情残忍的男人:“和她没有关系,姑娘只告诉了我,是我偷偷溜去前院儿,看到了运水的牛车,然后告诉了姑娘,给了她逃走的机会。二爷你打死我吧!都是我的错,和别人无关。”
薛二郎将食指竖起来,在面前左右摇摆几下,看着她冷冷阴笑:“不不,我不会信的。”他冷漠地看着嫣翠,踱步过去将地上的鞭子捡起来,然后拽住两端狠狠一拉:“我会狠狠抽打她,直到你告诉我实话为止。”
嫣翠的眼神变得绝望,她呆呆看着薛二郎,过了一会儿,突地垂下头把脸往衣襟上蹭了几下,再抬起头,原本斑驳的泪痕,全都不见了。
第25章
嫣翠动了动; 又麻又酸的感觉沿着腿骨蜿蜒而上,叫她忍不住歪倒了身子; 龇牙咧嘴“嘶嘶”地呻*吟了几声。好一会儿; 那股子难受劲儿才慢慢褪去。
薛二郎静静看着她; 红英马上就要被带来了,他就要看看,这丫头还能撑多久。
嫣翠却抬起头去看薛二郎; 清亮的一双眼; 黑的漆黑,白的雪白; 带着顿悟后的了然。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 姑娘作甚非要离了薛家; 便是被迫做了妾室; 可锦衣玉食,还有二爷的宠爱,瞧起来; 其实是很不错的日子呀。”突地一笑; 嫣翠的眼神陡然变得冷漠:“可今日里我却明白了,二爷你太冷酷无情了,你现在宠着姑娘,姑娘自是千般好万般好; 可等着你不宠爱了,依着二爷的性子,姑娘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一席话叫薛二郎顿时火冒三丈; 手中握着的鞭子抖了抖,一双眼瞪得溜圆,只恨不得把嫣翠立时碎尸万段。然而想起不知踪迹的顾扬灵,终是压下了火气,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一个丫头,主子家的事儿哪里由得你来说嘴,若是不愿意连累红英,赶紧说出实话才是正经。”
嫣翠冷笑了几声,薛二郎还没甚表示,倒把个一旁立着的福兴吓得心惊肉跳,心里头对着嫣翠这小丫头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好,好丫头,有胆气!
然而未过多久,隔了一扇门,远远的有凌乱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嫣翠的一颗心突地变得又焦又燥,仿佛落进了滚烫的油锅,叫她煎熬难耐。面前立着的薛二郎身影高大,在她的面前来回的走动着,仿佛地狱的罗刹,用滴着毒的眼睛正望着她。
“二爷,红英带来了。”
好似锣鼓震天响,又好似三更梦醒,灯台油烧尽,嫣翠猛地灰败了脸色,仿佛没了魂魄的木偶,呆呆看着薛二郎一笑:“我和姑娘约好了,她会在距离东边儿城门口最近的客栈等我出去。”说完立时委顿在地,嫣翠闭着眼微微喘气,却再也不曾哭出声来。最终,她还是把姑娘给卖了。
终于得了消息,薛二郎再不往嫣翠身上瞅上半眼,吩咐道:“叫郎中给她治伤,好生照料,不许她死。”他自然是恨极了嫣翠的,只是看这丫头如此忠心,若叫她这般去死,他也怕那丫头转回家来再闹得不得安生,便留了她一条命罢了。
外头响起了梆子声,福安侧耳听了,道:“丑时三刻了。”
薛二郎坐在太师椅里闭着眼,他的胸膛起起伏伏,末了,腾地站起。
“准备几张银票,叫福兴过来。”
他等不及天亮了,他要马上把那小丫头抓回家里。
福兴是会拳脚功夫的,不但如此,譬如翻墙上梁开门解锁皆不在话下。
福安和福乐对了下眼儿,这是要连夜出去寻人了?可是夜里有宵禁,被逮到了是要吃牢饭的。然而当下两人谁也不敢劝。
于是福兴被人从被窝里拉了出来,惺忪着眼和薛二郎出了薛府。
福兴以前是个混混儿,荣阳县的街道他最熟,领着薛二郎东躲西藏的顺利躲开了巡夜的兵丁,很快便找到了嫣翠说的那家店。
店门前挂着两盏旧灯笼,冷风一吹,烛光忽闪发亮。福兴摸出一根束发的长簪,捅进门缝儿里,一点一点挪开了门栓。客栈虽有些老旧,地方却不小,下头应是饭堂子,桌子摆得整齐,长凳子放在桌面上。
四下静悄悄的,两人脚步轻盈,很快拐进了后堂。找到主人家的住房,福兴拿簪子打开了房门,叫醒那熟睡的客栈老板。
夜黑风高,两个蒙面人持刀闯入家门,老板自然吓坏了。可那明晃晃亮闪闪的刀就在眼前,客栈老板的一腔呐喊噎在喉管里发作不得,只好绞着被角瑟瑟发抖。心里却庆幸,幸而今日婆娘孩子回了娘家,不然就更糟了。
薛二郎从怀里摸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扔给那老板,问他:“这是二十两银票,问你一个事儿。昨个儿傍晚时候,你们这儿可住进一个女子,十五六的模样,个子高挑,身形纤细,穿着蓝色长袄,头上簪着梅花素银簪子,长得很是漂亮。”
老板隐约见得一张白纸飞扬着落在了床上,正是害怕,却听得那人说了话,晓得不会害了自家的性命,心一定,惧意便少了。想了会儿,道:“还真有,不过那姑娘没住店,也不知瞧见了什么,抱着包袱只说不住了就掉头走了。说到那姑娘,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