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铉笑道:“林修撰,最近是不是要见天来工部,咱们可要多多亲近。”
林重阳拱手:“还要多多劳烦邓郎中,不知道邓郎中能否派两名书吏帮忙梳理文书。”
邓铉自没有不肯的,就问他有没有想好的人选。
林毓隽是在刑部实习,庄继法在兵部,蓝琇却在工部的,只是不在本司。另外还有几个认识的同年,也在工部实习,其中有俩在虞衡清吏司的。
林重阳就报了他们的名字,又把蓝琇的名字也报上,看看能不能一并要来帮忙。
蓝琇在这里一直都被使唤端茶递水、偶尔抄一些文书之类的,还没有正式给差事。
林重阳想拉他来帮太子婚礼出把力,积累一点经验和人脉,以后在六部实习也能少受些闲气。
果然邓铉听他要蓝琇,就笑道:“我想林修撰会要这位同乡,早就帮你向水利司要了人的。”
人家示好,林重阳自然领情,道了谢,邓铉就让人去把蓝琇请来。
兄弟见面相视一笑,莫逆于心。
邓铉就让他们只管忙,有需要的就找他,然后就将空间留给他们。
几人少不得要小声说几句叙旧的亲密话。
片刻,林重阳道:“冶炼工艺咱们摸索得不错,当务之急找材料,有了材料反复试验总能成功的。”他就让诸人帮忙先看京城附近各地以及山东各地的地质特点,看看能不能有现成的可以烧玻璃的材料。
他记得前世山东有个博山玻璃品牌,非常有名,做出来的玻璃制品清澈非凡,十分漂亮。
所以,那里肯定有适合烧玻璃的材料。
他寻找山东博山的资料,只是翻了半日也没翻到博山在哪里。
他问了几位同乡,也都没听说过博山,然后都分别查找山东各府的山名。他们也没问林重阳为什么一定要找博山,为什么认定博山在山东,反正他这么说他们就这么找。
林重阳亲自去问邓铉,邓铉也没有什么印象,提醒道:“亦或者博山并非一座山名,可能是个地名。”
虽然一般以山为名的地方基本都会有这么一座山,但是也不排除有例外,比如说京城西边的石景山,并非一座山。
林重阳道了谢,继续去找,依然没有找到。
蓝琇道:“会不会不在山东?”
林重阳道:“定然是山东某地,而且不是海边,很可能是青州、济南或者兖州境内,再往更小的地名去找,不要只看州县看看有没有村或者镇。”
这样无疑会加大工作量,非一日之功。
蓝琇道:“续宗在户部广西清吏司,不过他们和山东清吏司挨着,让他帮帮忙?”续宗是庄继法的字。
林重阳笑道:“那倒是好,就怕给他们添麻烦惹来非议。”
蓝琇笑道:“不会,他们也闲得很。”
林重阳也能理解他的意思,哪怕工作很多本应该很忙,可出于一些这样那样的缘故,反正新人一入行,总是要闲上一段日子的。
到了下衙的时间,众人约定明日继续来此,林重阳则去告辞邓铉,蓝琇去找庄继法。
一连两日,他们也没找到博山的确切位置到底在哪里,林重阳又不得不去东华门递牌子求见东宫,请太子帮忙去文渊阁看书。其实他已经不抱希望,他怀疑博山这个地名是后来朝代改的,原本不叫这个,至少明代时候不叫这个,可他也只是无意中逛市场的时候听到的,并没有特意了解所以记不清。
后世很多地方有特色市场,江苏相城渭塘的珍珠,连云港的水晶等等,这些他也是无意中听同学同事们买首饰的时候说起的,但是玻璃印象实在是不深刻。
太子对他主动求助非常高兴,不但热情接待他,还要亲自陪他去文渊阁,林重阳自然不敢劳驾太子,就让小太监陪着去找。
本朝文渊阁的位置与后世不同,后世在文华殿后,本朝却在左顺门外,在文华殿南边靠近宫墙位置。
如今的文渊阁和内阁是连在一起的。
一处四合院建筑,文渊阁是主建筑,双层木阁楼,木色清漆,古色古香,然后围绕文渊阁有一圈院落和房屋,就是内阁办事的衙署。
林重阳跟着小太监低调地从侧门入了文渊阁,先登记,然后浏览一下目录,再去估摸的位置找自己所需要的书,虽然没有找到博山是哪里,但是他也找到很多有用的资料,记住书名和位置,到时候可以慢慢借阅。
没找到博山在哪里,林重阳决定采用第二个方案,虽然麻烦一些,可也只能如此。
那就是让各地送一些疑似矿石通过实验来确定是否可行。
烧玻璃的材料,除了燃料还需要矿石加化学原料,矿石主要是含有硅的那些,另外还需要有钙、钠……
经过资料整合,他觉得自己差不多可以确定几种成分,然后不断地反复试验,最终确定需要的几样。
一连忙活了好几日,十月初五林重阳休沐终于可以在家好好歇歇。
他在院子里和林大秀摆弄那些菊花以及兰花、君子兰,林大秀还弄了很多好看的石头,五颜六色的,用来装饰花盆。林重阳看着那几块白色带黄的鹅卵石,脑子里就开始寻思能不能用来烧玻璃。
林大秀看他拿着几块鹅卵石发呆,不禁摇摇头又给王柳芽几人打手势,让他们不要吵到林重阳。
王柳芽却“啊”地叫了一声,结果把林大秀和林重阳等人吓了一跳,都抬头看她。
王柳芽抱着自己的肚子,“我、我……”
林大秀赶紧起身几乎是一步就跨过去将王柳芽扶进屋里,又对林重阳道:“快,去油房胡同请王大娘来。”
王婆子是这一片的收生婆,很有经验,附近的人都找他。林家提前俩月就和她打好招呼,让她最近这些日子不必出门,他们付钱请她随时待命,一旦有需要就立刻去接她过来。
林重阳让林安套车,一起去把王婆子接来,为了以往万一,还去请了城西的一位王太医来,王太医是太医院致仕的老太医,医术高明口碑极好,尤其擅长妇科病,官宦之家后宅有需要经常花高价请他出诊。
王婆子先去检查过,出来笑道:“官人们稍安勿躁,还有些功夫呢。”
王太医也去诊了脉,表示稳婆判断正确,且产妇身体康健没有危险,应该会一切顺利。
林安家的陪着王婆子,秋贵则请王太医去喝茶,林大秀忙着吩咐人去挂红布,还要准备柳条的弓箭,等孩子落地男孩就把弓箭挂上,女孩就只挂弓没有箭。
结果晌天了也还没发动,林安便请王太医和王婆子分别吃饭。
林重阳有点不放心,就去问问王婆子,生孩子到底要多久,都要这样一天一天的?
王婆子知道他就是状元胡同的状元郎,当初状元郎一家搬过来的时候,她还来送过贺礼呢,尤其知道林太太身怀六甲,就毛遂自荐说到时候要给接生的。到现在为止林家她也来过好几趟,算是熟门熟路,不过这么近距离地和林状元接触还是第一次呢。
“林状元您别担心,夫人身体结实得很,再说夫人还懂医术呢,比那些医婆都厉害,不会有问题的,您放心吧。”
林重阳看王婆子笑得和善,且目光坚定,并不躲闪,显然是有职业自信的。
“那可劳烦王大娘多多上心。”
“林状元您只管放心,我老婆子娘家就是收生的,这可是祖传的手艺,是咱们颜娘娘传下来、有神仙保佑的,老婆子自嫁人生子以后就给人收生,到现在足足有三十年,其实不怕您高贵人笑话,出嫁以前咱就学手艺的,弟弟妹妹还是老婆子收生的呢。”
果然临床经验丰富啊,林重阳被她说得放心许多,听她说什么颜娘娘也觉得好奇,收生婆还有祖师婆?
王婆子听林状元询问,自然要说得生动又详细,就把她家乡颜神镇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通,颜神镇以前就是颜神店,是因为孝妇颜娘娘得名的。
她说颜娘娘林重阳还不知道是谁,不过她一说颜神镇林重阳立刻就知道是哪里,那是青州淄川的一个镇名。
颜神镇附近有煤,也有人烧陶瓷。
他因为脑子记忆好又喜欢看各种书籍,所以王婆子只是说了一个地名,他就已经将这个地名的来龙去脉以及风土人情甚至是附近的矿产等回忆了一遍。
“咱家就住在夹谷山下面,附近还有青石山、青石关、凤凰山,那里石头多,路都是石板的,可干净得很呐,冬暖夏凉的,美得很。”
林重阳脑子里有个什么一闪而过,似乎伸手可及,却又隔着一层窗纸看不透。
颜神镇,因孝妇颜文姜得名,寡妇颜文姜一直孝敬公婆,但是婆婆对她十分狠毒,折磨手段层出不穷,还让她每日去远处挑山泉水,寒暑不断。最后她的孝行感动上苍,竟然于室内生出一口泉眼,婆婆发现以后那泉眼就变成一条河,就是孝妇河。颜文姜还和一句老话儿有关“寅时娶了颜家女,卯时死了郭家郎”,说白了女方就是被送去冲喜的,结果新郎还是死了,婆婆便恨儿媳,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觉得她没给冲喜把儿子冲好,自然是百般刁难,其苦难可想而知的。
这颜文姜后来被人立祠塑身,其庙被称为灵泉庙,位于博山城郊西南境内凤凰山下。
博山!
林重阳突然脑子里就好像有根弦通了一样,将前世今生看过的一些文章连接了起来,博山,是淄博的一个县,博山县,此地盛产陶瓷和玻璃制品!
此地多马牙石、紫石、凌子石等。
“王大娘,你太棒了!”林重阳激动得一下子握住王婆子的手,使劲晃了晃,“帮了我大忙。”
说着他就跑出去,喊道:“冯顺,冯顺!”
很快冯顺跑过来,“爷,有什么吩咐?”
林重阳欢喜道:“快,让人去给赵大虎送信,让他去奇技馆待命,还有两位姑爷也请来。”
冯顺得了吩咐,骑马就一溜烟奔去。
这时候王婆子的声音也传来:
“快,把大木盆放下,准备干净的白布、煮过的剪刀,倒水倒水,烧开的水倒进大木盆里。”
“哎呀,林老爷,您请出去吧,这产房可不是男人能进来的,您不怕晦气,小子还怕您阳气太冲不是。”
林大秀被赶出来,父子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心。
吉祥是未婚姑娘,自然也被赶出来,她对林大秀和林重阳道:“老爷,爷,咱还是去厢房坐着吧,在这里杵着干着急也没用。”
屋里传来王柳芽的闷哼声,王婆子大声地引着她呼呼哈哈地喘气,“我说太太,您也是第二胎没什么的,这骨缝开了啊骨碌一下子就生出来了,顺溜得很。别大声喊,咬着手巾,跟着老婆子的示意用力……”
林重阳隐约听见,觉得这王婆子还听专业,也不亏是有三十年临床经验的。
父子俩虽然去了厢房坐着,却也没说话,都竖着耳朵听着呢,然后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结果不知不觉地就灌了一肚子茶水,林重阳刚说想去如厕,就听见屋里传来嘹亮的婴孩啼哭声。
“哇~~~”
这是受了多大委屈啊,叫得那么洪亮。
林重阳心里松了口气,看了他爹一眼,拱手,“恭喜爹!”
林大秀憋不住笑,点点头,“同喜同喜。”手往袖子里一伸,拿了个红封出来递给儿子,“赏你的。”
林重阳嘴角抽了抽,淡定地接过去,就见他爹蹭得撩出去,喜滋滋地道:“一人一个红封!”
然后就开始散红包。
众仆人自然感激不尽,纷纷给家主人道喜。
王婆子也将孩子洗刷干净,用柔软的无色松江棉布包好了,要出来给男人们看。
林大秀怕风吹着孩子,赶紧进了堂屋,把孩子从王婆子手里接过来。
王婆子笑道:“恭喜老爷,喜得二公子!”看见林状元从外面笑嘻嘻地进来,忙又道:“恭喜林状元喜得弟弟。”
林重阳笑道:“王大娘居功至伟,给个大红封。”他拿了一个十两银子的红包给王婆子。
王婆子乐得见牙不见眼了,等孩子洗三还要找她呢,那时候还有谢钱和一些洗三的金银戒指呢,哎呀,自己这可发了一笔财啊。
林状元就是大方!
林大秀见儿子过来,顺手就将孩子塞给他,自己进屋看王柳芽去了。
林重阳:……
他赶紧伸手将襁褓接住,那孩子虽然叫声响亮的很,个子却小小的连个手臂长都没呢,两手一抱总觉得要从胳膊缝里漏下去,慌得他脸都白了。
“喂喂!”他想喊林大秀,你儿子给我干嘛啊,低头看那孩子,粉红色皱皱巴巴跟个猴子一样,着实丑,心道自己小时候不会也这般丑吧,那时候营养不良,指不定更丑,泪。
林大秀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儿子,爹说话算话,就算有弟弟妹妹也最疼爱�